陈七斤刚把供台上的香续上,手机就响了。
老陈的号码。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八点十分。老陈平时不这么早打电话。上次这个点打过来还是半年前第一次告诉他锁印的事。
他接了。
"七斤。"
老陈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。昨天回消息只回了一个"嗯"字——那是他不想多说。今天的声音里有波动,像是憋了一晚上终于憋不住了。
"你昨天发的消息我看到了。"老陈说。
"嗯。"
"我昨晚没睡好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,走到窗边站着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竖着——它能听到听筒里的声音。
"昨晚我把那包茶叶打开了。"老陈说。
跛陈去年秋天留在殡葬店的那包——牛皮纸包着,散装六安瓜片。老陈替他存了大半年没拆。
"你拆了?"
"你发了消息之后我一直在想孙靖那句话——'门没事吧'。想了一晚上。后来我想到那包茶叶。跛陈当时说'替我存着'——我存了大半年没动。昨晚我把它拆了。"
"里面有什么?"
老陈停了一下。听筒里有动静——像是在挪什么东西。
"茶叶包底下有一张纸条。折了两折,压在茶叶最下面。"
"纸条上写什么?"
"跛陈的字——我认得。他写字小,横平竖直的。纸条上写着——'如果将来有人问你孙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,就把这个告诉他。'"
陈七斤靠在窗框上没说话。
"这个"——老陈顿了一下,"指的是纸条背面。"
"背面写什么?"
"背面写着——'他会问的。因为每个站在孙靖位置上的新锁印持有者,都会想知道他值不值得。'"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,尾巴卷着没动。
陈七斤把老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跛陈去年秋天把茶叶放在老陈那儿,说"替我存着"。茶叶底下压了一张纸条。纸条正面的意思是——如果有人来问孙靖的第一句话,就把纸条背面给他看。背面写的是——他会问的,因为新锁印持有者都想知道孙靖值不值得。
"跛陈知道会有人来问。"陈七斤说。
"他早就知道。"老陈说,"他去年秋天放茶叶的时候——那时候你还没找到第七环。但他知道你会来。他算好了。"
"他怎么算的?"
"我不知道他怎么算的。但他纸条上写得清楚——'每个站在孙靖位置上的新锁印持有者,都会想知道他值不值得。'他赌你会问这个问题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。赵胖子的捷达没在——大早上去加油了。
"那我值得吗?"他说。
老陈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"他纸条上没写这个。"
"那纸条上还写了什么?"
"没别的了。正面一句话,背面一句话。但——茶叶包里不只有纸条。"
陈七斤转过身来。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。
"还有什么?"
"一把钥匙。"老陈说,"茶叶包最底下——纸条下面——压着一把旧铜钥匙。不大,比普通钥匙短一截。齿形独特——我认出来了。"
"什么钥匙?"
"跟我店里地下室那口井的锁芯同一批型号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老陈的殡葬店——一楼柜台后面有一扇小门,通向地下室。地下室里有一口老井——封了的。井盖上面有一把老式铜锁。老陈之前提过一次,说那口井是玄蛇堂以前用来做"沉物"的——把东西沉到井底封存。
"同一批型号——意思是这把钥匙能开那口井的锁?"
"不是开井。"老陈说,"是跟井锁同一种锁芯。跛陈和我店里的井锁是同一批货——当年玄蛇堂统一配的。这种锁芯不只用在井上。城里四扇独立门的门洞锁芯也是同一个型号。"
"四扇独立门。"陈七斤念了一下。
"嗯。城南棉纺厂、城西拆迁区、城北轧钢厂、郊县那扇。四扇门的门洞锁芯全是一个型号。一把钥匙能开四扇。"
陈七斤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。跛陈去年秋天把茶叶和钥匙放在老陈那儿。纸条上写了条件——如果有人来问孙靖的第一句话,就把纸条背面给他看。背面写的是——新锁印持有者会想知道孙靖值不值得。
"他让你把钥匙给我?"他问。
"他纸条上的原话是——'如果问的人把孙靖的第一句话带回来了,就把钥匙给他。'"
"所以我带回来了——你给我。"
"你来店里拿。"老陈说,"钥匙我不放别的地方。在我手里。你来拿。"
"什么时候?"
"今晚。白天人多眼杂——白天我店里有客人来买东西。你晚上来。九点以后。"
"行。"
老陈那边停了一下。听筒里有呼吸声——他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。
"七斤。"
"嗯?"
"跛陈那个人——他做事从来不是临时起意。他去年秋天放茶叶的时候,你就已经在他算计里面了。他等了大半年——等我告诉你消息、等你找到第七环、等你去找老江、等你问出孙靖的第一句话。每一步他都想到了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就好。钥匙你拿走之后——用法我不懂。跛陈没写。他说你会知道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手机关了免提,拿起来贴着耳朵。
"老陈。"
"嗯?"
"跛陈纸条上写的——'每个站在孙靖位置上的新锁印持有者,都会想知道他值不值得。'他写的是'每个'。意思是以前也有锁印持有者?"
老陈那边沉默了三四秒。
"我不知道。"他说,"跛陈没跟我提过以前的事。他只说了一句——'锁印传过几代。你是最后一个。'"
"他什么时候说的?"
"去年秋天。放茶叶那天。走之前说的。说完就走了。"
陈七斤把手机放下来。老陈挂了电话。
他站在窗边没动。灰八爷蹲在肩上,耳朵转了一下。
"锁印传过几代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跛陈说你是最后一个。"
"嗯。"
"那你值不值得——跛陈纸条上没写。"
"他不用写。"陈七斤走到桌边把手机搁下,"他放了钥匙。钥匙就是答案。他觉得我值得——不然不会给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
陈七斤打开铁柜子看了一眼。文件夹里的图纸安安静静放着。旁边是那个装着灰卵石、照片和碎水泥片的信封。他关上柜门锁好。
"晚上去殡葬店拿钥匙。"他说,"拿完之后——明天去第七环站一天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:"站满一天?"
"跛陈既然把钥匙给了老陈让我拿,他一定有下一步。钥匙不会白给——拿到钥匙之后该干什么,老陈会告诉我。"
"你觉得跛陈安排了全部流程?"
"他算好了时间、算好了人、算好了条件。他只差没把说明书一块塞进茶叶包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