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店九点以后灯关了。
陈七斤到的时候街上的店都关了门。殡葬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——没全拉到底,留了一个人能弯腰钻进去的高度。
他弯腰钻进去。卷帘门在里面反扣了一下,合上了。店里面黑的——老陈在一楼柜台后面坐着,面前点了一根蜡烛。不是香烛,是普通白蜡烛,插在一个铁皮烛台里。
"来了?"老陈没站起来。
"嗯。"
老陈的脸上被蜡烛照着——半明半暗。他穿着平时的黑衬衫,领口扣着。桌上放着两样东西——一只牛皮纸包打开摊着,里面是散装茶叶;旁边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"茶叶你拿走不拿走?"老陈问。
"不拿。茶叶你留着。我要钥匙。"
老陈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。他把钥匙放在桌上——蜡烛光照着,铜的颜色暗暗的,发着旧光。
钥匙比普通钥匙短一截。大概四厘米长。齿形独特——不是普通家用锁的那种平滑齿。齿面上有凹槽,四长两短,排列方式跟齿轮铜扣的齿纹不一样——铜扣是八齿四长四短,这把钥匙是六齿四长两短。
陈七斤拿起来看了一下。铜的,有分量。手上沉。齿面打磨得很光——不是新的那种亮,是旧的、被摸了很多年的那种光。
"这把钥匙多久了?"他问。
"我不知道。跛陈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。但锁芯这种东西——玄蛇堂当年配的是八十年代末的货。钥匙跟锁芯同一批。少说三十年了。"
"三十年。"陈七斤把钥匙翻了一面,"能开四扇独立门?"
"能开。"老陈说,"不是开——是反锁。"
"什么意思?"
老陈把蜡烛往他这边推了一点。烛光照着桌上的钥匙。
"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。你把铜扣放进门洞之后——门洞有一个锁芯。铜扣放进去转动之后门就开了。但如果你在铜扣转完之后,用这把钥匙从外面插进锁芯旁边的辅助孔——反方向转——门就从外面锁死了。再打不开。"
"铜扣还能取出来吗?"
"取不出来。铜扣卡在锁芯里面。钥匙拔出来之后锁芯自毁——齿芯断裂。铜扣和锁芯一起废掉。门永久封死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。
"反锁之后会怎样?"它问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陈七斤把灰八爷的话转述了。老陈看了灰八爷一眼——他知道灰八爷能说话。
"跛陈说——等锁印持有人在第七环站满一天,反锁四扇独立门,地门的封力会永久锁死。再也不会有人从外面打开它。"
"站满一天。"陈七斤念了一下,"什么意思?站上去一天?"
"站在第七环的位置上。整整一天。二十四小时。站完之后回来拿铜扣,然后依次去四扇独立门——把铜扣放进去,用钥匙反锁。反锁完第四扇的时候,地门就再也开不了了。"
陈七斤把钥匙握在手心里。铜的凉意贴着掌心。
"他什么时候说的这些?"
"去年秋天。放茶叶那天。他在店里坐了十分钟——平时他来拿东西待两分钟就走。那天坐了十分钟。他把流程跟我说了一遍。"
"流程是什么?"
"第一步——锁印持有人找到第七环位置。第二步——锁印持有人在第七环站满二十四小时。第三步——回来拿铜扣。第四步——依次反锁四扇独立门。第五步——反锁完第四扇,地门永久封死。"
"他有没有说顺序?四扇门先锁哪扇?"
"没说。他说'随便。四扇都一样。'"
陈七斤把钥匙和齿轮铜扣从口袋里掏出来。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——旧铜钥匙和齿轮铜扣。钥匙四厘米,铜扣拇指盖大小。一个六齿四长两短,一个八齿四长四短。
"铜扣放进锁芯之后转几圈?"他问。
"跛陈说转到底就行。铜扣的齿纹跟锁芯对应——转到头会咔一声。咔了之后拔出来,再用钥匙从辅助孔反方向转。转到底也咔一声。两声都响了,门就锁死了。"
"辅助孔在哪?"
"锁芯旁边——门框上有一个小孔。你找一下能看到。平时被铁锈盖着,拿钥匙戳一下就开了。"
陈七斤把钥匙和铜扣一起收进口袋。
"跛陈有没有说——站满二十四小时之后锁印会有什么变化?"
"没说。"老陈摇了一下头,"他只说了流程。至于锁印怎么反应、你身体会怎么样——他没提。"
"那地门封死之后呢?"
"也没说。他说'封完就完了'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把蜡烛吹灭了——店里暗下来,只有卷帘门缝透进来一点路灯光。
"老陈。"
"嗯。"
"跛陈去年秋天来的时候——除了茶叶、纸条、钥匙,他还说什么了?"
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把牛皮纸包的茶叶叠好,放回抽屉里。
"他说了一句话。"老陈背对着他,"他说——'我该走了。剩下的交给拿锁印的人。'"
"他说去哪?"
"没说。我说'你去哪'。他说'不远'。就走了。"
陈七斤把包背上。灰八爷蹲稳了。
"那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但他在四扇门之间——我之前跟你说过。他隔几天看一扇。你要找他,去四扇门等着。"
"我不找他。"陈七斤说,"他要见我自己会来。他把钥匙给了你让我来拿——说明他不需要我在找他这件事上花时间。他要我先站第七环。"
老陈点了一下头。他走到卷帘门旁边,弯腰把卷帘门推上去半截——够一个人钻出去的高度。
"七斤。"
"嗯。"
"跛陈说你'会知道'用法。我没跟你多说——因为他写了'你会知道'。你看了钥匙、听了流程——你知道了吗?"
"知道了。先站一天,再跑四个地方。"
他弯腰钻出卷帘门。街上路灯照着。他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上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:"顺序别搞反了。"
"先站后锁,我知道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陈七斤往路边走。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殡葬店——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,灯灭了。老陈关了门。
他把钥匙和铜扣从口袋里掏出来,在路灯底下又看了一眼。铜钥匙四厘米,齿面光滑。齿轮铜扣拇指盖大小,八齿四长四短。两样东西搁在手心里——一个反锁门,一个开门洞。
他把手攥起来。两样东西在掌心里硌着——硬的。
"明天去站。"他说。
"站二十四小时——你准备好了?"灰八爷问。
"没准备好也得站。跛陈算好了——他等了一年。不能再等了。"
他把手揣回口袋。路灯在身后照着。他往十七楼的方向走。口袋里钥匙和铜扣挨在一起,走路的时候碰出轻轻的叮当声——很小,只有他能听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