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印亮了。
不是突然的那种亮——是从底部慢慢透出来的。暗金底色先温了一下，然后六道银灰纹路一道一道亮起来。从第一道到第六道，隔了大概两秒。亮完六道之后掌心的空位也亮了——极淡的光，比六道纹路暗一点，但能看出来。
七个点。六道纹路加掌心空位。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环。
光不刺眼。在上午的阳光里看着像手腕上套了一个淡色的圈。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。锁印的光很稳——不闪不跳，就那么亮着。他把右手翻过来看了一下掌心——空位的光是银灰色的，跟六道纹路同一个颜色，但淡了半度。
灰八爷蹲在围挡边的砖头上，歪头看着他的手腕。
"跟上次一样。"它说，"七位全亮。但上次只亮了三秒就灭了。这次——"
它顿了一下。锁印没灭。光一直亮着。
"这次没灭。"
"嗯。"陈七斤把右手放下来，垂在身侧。光还在——他能感觉到。不是温度，是某种稳定的压力。像有什么东西从手腕里面往外推，但推不动——被皮肤挡住了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太阳在东边偏南的位置——上午十点出头。
"你要站多久？"灰八爷问。
"一天。二十四小时。"
"到明天上午十点？"
"嗯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把尾巴卷起来搁在砖头上，蹲好了。
第一个小时。
陈七斤站在空地中央没动。他的脚踩在黄土上——黄土被太阳晒了一上午，表面发白。鞋底踩着的位置微微陷了一点，但不明显。
锁印从温热变成了恒温。刚站上去的时候锁印是温的——比体温高一点。一个小时之后温度降下来了，跟体温一样。不凉不烫。像一块被捂透了的玉石贴在手腕上——感觉得到它在，但不硌也不硌得慌。
脚下没有振动。周围没有声音。围挡外面的公路上有车开过——轮胎碾柏油路面的声音，断断续续。远处有工地在施工——打桩机的声音，闷闷的，隔了很远。
第一个小时什么都没发生。
第二个小时。
太阳到了正南偏东的位置。陈七斤的影子短了一点——中午影子最短。他站在原地没动，影子在他脚下偏北的位置。
灰八爷从围挡边的砖头上跳下来，走到空地边缘一块水泥碎块旁边。水泥碎块比砖头大一点，表面平整。它跳上去蹲好。
"你饿不饿？"它问。
"不饿。"
"渴不渴？"
"不渴。"
"你不动？"
"不动。"
灰八爷看了他一眼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——对着围挡外面听了几秒。公路上有车经过。围挡铁皮被风吹得轻微响了一声。没别的动静。
"开门派的人走了？"它问。
"应该走了。姓吴的从东边围挡出去往北走了。没回来。"
"你觉得他真走了？"
"不知道。但他要走会走。他要看就让他看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水泥碎块上，尾巴垂着。
第二个小时过完的时候陈七斤的腿有点酸。不严重——就是站久了的那种酸。他没换脚。重心保持原样。
锁印的光一直亮着。没变强也没变弱。恒温。恒亮。稳定的。
第三个小时。
太阳过了正南。偏西了一点。影子开始往东偏。
远处公路上有车开过。有一辆车在围挡外面停了一下——陈七斤听到刹车声。有人下车走了两步，停在围挡边上。隔了一会儿又上车走了。
灰八爷的耳朵对着公路方向转了一下。
"有人看了。"它说。
"嗯。"
"不是姓吴的。普通人——可能是路过的。看到围挡里面有人站着，好奇看了一眼。"
"嗯。"
陈七斤没动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。锁印的光在正午阳光里看不太出来——太阳太亮了，银灰色的光被阳光盖住了。但他能感觉到光还在。七位光圈在手腕上稳稳地亮着。
他的脚底有一点麻。站了三个小时——黄土是硬的，鞋底薄。他把重心微微调了一下——不是挪脚，是把重心从脚跟往脚掌移了一点。脚跟歇了几秒。
灰八爷蹲在水泥碎块上看着他。
"你脚麻了？"
"有一点。"
"能撑吗？"
"能撑。"
"要不要我帮你看看外面什么情况？"
"不用。你在这儿就行。"
灰八爷没动。它的尾巴卷着，搁在水泥碎块边缘。它的眼睛半眯着——下午的阳光照着，它把眼睛眯起来挡光。
第三个小时过完了。下午一点多。陈七斤站在空地中央。他的影子在脚下偏东的位置——比中午长了一点。
锁印还是恒温恒亮。没变化。
第四个小时刚开始的时候天空来了一片云。不大——从西边飘过来的，遮住了太阳。空地上的阳光断了，阴影落下来。
陈七斤脚下的影子变淡了——从清晰的暗影变成一片模糊的灰。他的鞋底轮廓在黄土上看不太清了。
但锁印的光在暗影里反而更明显了。七位光圈在手腕上亮着——银灰色的光在没有阳光的时候更清晰。六道纹路和掌心空位连成一个完整的圆环。
灰八爷睁开了眼。它看着陈七斤的手腕。
"亮了。"它说。
"嗯。"
"比之前亮。"
"因为没太阳。暗了就显得亮。"
"不是。是真的亮了——比第一个小时亮了一点。你看你的影子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手腕上的锁印——七位光圈的光确实亮了一点。银灰色的光在暗影里微微发着——不是刺眼的那种亮，是均匀地从纹路里面透出来的。像手腕上套了一个淡色的发光圈。
云飘过去了。太阳重新照下来。锁印的光又被阳光盖住了——看着跟普通时候一样。
但陈七斤记住了刚才那一瞬间。云遮住太阳的时候锁印亮了一点。说明站的时间越长，锁印的反应越强。
"还有二十个小时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陈七斤站在原地。黄土。围挡。杨树。变电房。太阳在西边偏南的位置往下午走。他的影子在脚下偏东——慢慢变长。
灰八爷从水泥碎块上跳下来，走到他脚边蹲着。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。
"你要喝水我帮你去车里拿。"
"不用。站完再说。"
灰八爷蹲在他脚边没再说话。风从围挡缝隙吹进来，地上的黄土扬了一层薄薄的灰。灰落在陈七斤的鞋面上。他没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