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十二分。
陈七斤知道时间不是因为他看了手机——手机在包里，包在他脚边，他没弯腰拿。他知道时间是因为太阳的角度。太阳从正南偏到了西南方向，他的影子从脚下偏东转到了偏东偏北。影子比中午长了一截。
站了五个小时。
腿酸了。不是那种走多了的酸——是站着不动的那种。膝盖下面的筋绷着，小腿肚子发胀。他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——不是挪步子，就是换一个重心。右脚歇了几秒。
锁印还亮着。七位光圈在下午的阳光里看不太出来——太阳太亮了，银灰色的光被阳光盖住。但他能感觉到。手腕里面有东西在均匀地亮着，不热不凉，稳定的。
灰八爷蹲在空地边缘的水泥碎块上。它半眯着眼，尾巴卷着。五个小时没动——比陈七斤还安静。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陈七斤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围挡外面。脚步声。
不是车——是人走路。步子轻，节奏不均匀。走三步停一下，再走两步停一下。不是赶路的走法——是在靠近。靠近的时候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，所以走得犹豫。
陈七斤没转头。他的脸朝前——面朝北边的变电房。眼睛平视。但他的耳朵在听。
脚步声停在围挡边上。隔了一层铁皮。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。它从水泥碎块上微微直起身来——没有跳下来，就是把身体从半蹲变成了全蹲，脖子伸了一点。
它偏头对着围挡方向听了三秒。
"伞。"它低声说。
陈七斤没动。他的眼睛还是平视前方。嘴唇没张——他没回灰八爷的话。
但他知道灰八爷说得对。
那个脚步声——走三步停一下，再走两步停一下。这种走法他听过。上次在老槐树下见面的时候伞就是这么走的。伞走路的时候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——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用脚尖试一下。不是腿脚不好，是习惯。看了太多门的人走路都这样——先试再踩。
"他来看我站没站。"陈七斤说。声音很轻，刚好够灰八爷听到。
灰八爷没回话。它的耳朵对着围挡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伞在围挡外面站着。没有出声，没有翻围挡进来，没有拍铁皮。就是站在那儿。
陈七斤不知道伞在干什么——隔着铁皮他看不到外面。但他能听到。伞站在围挡外面，没动。呼吸声都没有——要么离得远听不到，要么就是刻意控制了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陈七斤站着一动没动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。锁印的光在阳光里看不出来——但他知道伞可能在看围挡的缝隙。围挡的铁皮有几处拼接不严，留着指头宽的缝。如果伞凑在缝前往里看，能看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三分钟。
灰八爷的耳朵转了一下。它听到了什么——陈七斤没听到的东西。
"他走了。"灰八爷低声说。
脚步声重新响了。还是那个节奏——走三步停一下，再走两步停一下。越来越远。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就听不到了。
围挡外面安静下来。公路上有车经过——轮胎碾柏油路面的声音。远处施工的打桩机停了——下午三点半工地收工了。
陈七斤没动。
"他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没进来。"
"他不用进来。他看一眼就够了。"
灰八爷从水泥碎块上跳下来，走到陈七斤脚边蹲着。它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——五个小时没喝水没吃东西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就是嘴皮干了一点。
"他确认完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他现在知道我是认真的了。"
"你觉得他会做什么？"
"不做什么。他来看，看完了就走。他不是来拦我的——他从来不拦。他只在旁边看着。"
灰八爷想了一下。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——黄土上留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"那他为什么来看？"
"因为他要看我是不是真的站在第七环上。上次他寄明信片——'你拿到的只是纸'。他不信纸。他信眼睛。他自己来看一眼——看到我站在这里，他信了。"
"信了之后呢？"
"信了之后他就不来了。他知道我会站完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陈七斤脚边，抬头看着围挡的方向。伞走了——围挡外面什么都没有。铁皮在下午的阳光里晒着，泛着蓝灰色的光。
太阳从一片薄云后面钻出来。
陈七斤的影子重新变实了——从模糊的灰影变成了清晰的暗影。他的鞋底轮廓在黄土上清清楚楚——一双运动鞋，鞋底沾着黄土。
锁印的光在白天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。阳光盖住了银灰色的光——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皮肤底下均匀地亮着。不闪不跳。稳定的。像脉搏——但比脉搏慢。比呼吸——但比呼吸稳。
他的腿还是酸的。膝盖下面的筋绷了五个小时。他把重心从左脚移回右脚——左脚歇了几秒。
"还有十九个小时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的腿撑得住？"
"撑得住。"
"你要是倒了——"
"不倒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他脚边，尾巴卷着。太阳在西边偏南的位置往下午走。影子慢慢变长。公路上的车断断续续地过。
陈七斤站在空地中央。站了五个多小时。第七环的位置——黄土上什么标记都没有。但他站在这儿，锁印亮着。七个点连成一个圆环。稳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