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下去的时候天没马上暗——有一段灰蒙蒙的时间。西边的天最后亮了一下,橘色的,很短。然后暗了。
空地上没有灯。
围挡外面的公路上有路灯——但路灯在围挡外面,光透不进来。围挡铁皮把光全挡了。空地中央是暗的。
陈七斤站在暗里。
他的眼睛花了一两分钟才适应。适应之后他能看到一点东西——围挡的轮廓,变电房的形状,杨树的树冠。都是黑灰色的剪影,没有细节。
脚下的黄土看不到了。他的鞋也看不到。但他能感觉到脚踩在硬地面上——黄土被晒了一天,表面干透了,硬邦邦的。
锁印亮了。
不是"又亮了"——是一直在亮。白天阳光太强看不出来。天暗下来之后锁印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。七位光圈在右手虎口上清晰可见——六道银灰纹路排成一圈,掌心空位的光比六道纹路淡半度。七个点连成一道不间断的圆环。
在暗处看,像手腕上套了一个淡色的发光圈。
"它亮了。"灰八爷说。
灰八爷蹲在他脚边。它的眼睛在暗处反射着一点光——猫科动物的眼睛,暗处会反光。两个小绿点。
"嗯。"陈七斤说。
"白天看不到。现在能看到了。"
"白天太阳太亮。暗了就能看到了。"
"它在告诉你——这个位置是对的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暗处看不太清手的轮廓,但锁印的光清清楚楚。七位光圈在手腕上亮着。银灰色的光从纹路里面透出来,均匀的,不闪不跳。
天完全黑了。没有月亮——阴天。星星也看不到。空地上能看到的唯一的光源就是他手腕上的锁印。
公路上有车经过——车灯从围挡缝隙里扫过来,一闪就过去了。照亮不了空地中央。车灯过去之后又暗了。
第九个小时。
陈七斤的膝盖开始酸了。不是站了五个小时那种酸——是站了九个小时的酸。膝盖下面的筋绷了太久,发胀。小腿肚子硬了——肌肉僵着,像灌了铅。他把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。左脚的膝盖也酸——两边一样酸,换不换都一样。但他还是换了。右脚歇几秒。
他没有坐下。
灰八爷蹲在旁边看着他。它的绿眼睛在暗处亮着。
"你可以坐一会儿。"
"不坐。"
"图纸上说'站满一天'?"
"跛陈说的——站满二十四小时。站就是站。坐不算。"
"你腿麻了。"
"麻了也站着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把尾巴卷起来搁在前爪上。夜里的温度降下来了——白天晒了一天的黄土在往外面放热。地面是温的,但空气凉。陈七斤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了,领口挡着脖子。
风从围挡缝隙里灌进来。不大——就是夜风。吹过地面的时候带起一层浮土。浮土很薄,飘在脚踝的高度。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什么都看不到。太暗了。但他能感觉到脚踝上有灰拂过去。
锁印的光在风里没有波动。稳定的。七位光圈亮着,不闪不跳。
第十个小时。
陈七斤的腿已经不只是酸了——是木。膝盖以下的感觉变迟钝了。他试着动了动脚趾——能动。但小腿肚子没什么感觉。他把重心又换了一下。
"还有十四个小时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的腿到后半夜会更麻。"
"我知道。"
"明天上午十点——站满二十四小时。然后你要走四扇门。你腿要是废了——"
"不会废。站完能走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
风又灌进来一阵。这次大一点——围挡铁皮被吹得响了一声。哐当一下。声音在空地里回了一声。
陈七斤眯了一下眼——风把浮土吹到他脸上了。不疼。就是灰尘。他用左手抹了一下脸。右手没动。右手垂在身侧——锁印的光在暗处亮着。
他看了一眼左手——没有锁印。左手是普通的手。掌心空的。只有右手有锁印。
灰八爷从地上站起来——它之前蹲着,现在站了。它的身体比蹲着高了一截。它往空地边缘走了几步,走到围挡边上。它的绿色眼睛在暗处亮着两个点。
"外面没人。"它说。
"嗯。"
"伞走了。姓吴的也没回来。"
"嗯。"
"就你和我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空地中央。暗处。锁印的光在他手腕上亮着——七位光圈在暗金色底色上排成一整圈。六道银灰纹路和掌心空位连成一道不间断的光环。
第十一个小时开始的时候远处公路旁的一盏路灯亮了。
那盏路灯之前没亮——可能坏了,也可能是定时的那种到点才亮。灯在围挡外面的公路边上,离空地中央大概五六十米。光照不到空地里面——被围挡挡了。但有一点点余光从围挡顶上翻过来。不多——就是一点灰白色的光。
陈七斤借着那点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七位光圈在暗金色里排成一整圈。六道银灰纹路——每一道都是清楚的。掌心空位的光淡一点,但连着六道纹路,没有断。整个圆环完整。不间断。
他看了三秒。然后把右手放下,垂在身侧。
"还有十三个小时。"他说。
灰八爷从围挡边上走回来,蹲在他脚边。它的尾巴卷着,贴着地面。地面的余温从黄土里透上来,暖的。
"我陪你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夜风从围挡缝隙灌进来。锁印的光在暗处稳定地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