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是最暗的时候。
陈七斤知道时间不是因为他看了手机——手机在包里,包在三米外的地上,他弯不了腰去拿。他知道时间是因为他的身体算出来的。站了十九个小时。从昨天上午到现在。他记得开始站的时候太阳在东边偏南——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天黑了很久了。该到凌晨了。
腿没感觉了。
不是酸——酸是几个小时前的事。酸过了之后是木。木过了之后是什么都没有。膝盖以下像不存在。他能控制脚趾动——试过了,能动。但小腿和膝盖的知觉退了,只剩一层模模糊糊的胀。
他没有坐下。
灰八爷蹲在空地边缘的砖堆旁边。它半夜的时候从陈七斤脚边挪过去的——蹲了十几个小时腿也麻了。它在砖堆旁边换了好几个姿势,最后把身子侧过来半靠在砖上。它的眼睛半闭着,绿色的反光在暗处一明一暗。
它没说话。后半夜的时候它就没怎么说话了。
空地上安静得只剩风声。围挡铁皮偶尔响一下——风吹的。公路上后半夜没什么车了。隔很久才过一辆,车灯从围挡缝隙扫一下就没了。
陈七斤站在空地中央。他的重心每隔一段时间换一次——从左脚到右脚,再从右脚到左脚。换的频率越来越慢——腿麻了之后换重心没用,两边一样木。但他还是换。不换的话站着不稳。
然后锁印变了。
不是突然变的——是从持续亮变成了别的。陈七斤先感觉到的是温度。锁印从恒温变成了一收一放的温——凉一下,热一下。凉一下,热一下。间隔大概三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
暗处里锁印的光一直在亮——七位光圈,银灰色的,稳定的。但现在不稳定的。亮了,暗了。亮了,暗了。三秒一个来回。亮的时候跟之前一样——七位光圈完整可见。暗的时候光收回去,只剩下暗金底色。然后又亮。又暗。又亮。
呼吸一样。
"它变了。"陈七斤说。声音哑了——十九个小时没怎么说话,嗓子干。
灰八爷的眼睛一下子全睁了。它的绿色瞳孔在暗处对着陈七斤的右手看了两秒。它从砖堆旁边站起来——后腿有点僵,站的时候顿了一下。
它走过来。走到陈七斤右手边蹲下来。它的眼睛对着锁印——看着七位光圈一亮一暗、一亮一暗。
"脉动。"它说。
"嗯。"
"三秒一次。"
"嗯。"
灰八爷看了十几秒。锁印的脉动没停——亮,暗,亮,暗。三秒一个来回。均匀的。不快不慢。像什么活着的东西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。
"它活了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没马上接话。它又看了几个来回。锁印的脉动很稳——每一个亮暗周期都是三秒,不多不少。亮的时候七位光圈完整——六道银灰纹路加掌心空位连成一圈。暗的时候全暗——连底色都沉下去半度。
"它在告诉你——你站对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原地。锁印在右手虎口上一明一暗地跳着。他的腿是木的。膝盖是僵的。脚底是麻的。但锁印在跳。活着一样跳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什么都看不到。黑的。没有月亮没有星星。围挡的铁皮轮廓在暗处勉强能看出来。
"还有多久?"他问。
"你从昨天上午十点开始站。现在凌晨四点出头。"灰八爷说,"还有大概六个小时。"
"六个小时。"
"腿撑得住?"
"撑不住也撑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他脚边。它的尾巴贴着地面——地面还有一点余温。后半夜凉了,但黄土底下还透着热气。
陈七斤站着。
凌晨四点半。五点。五点半。
天没亮。但暗的颜色变了——不是全黑了。东边的天有一点点灰白色透出来。很淡。不仔细看看不到。但陈七斤站了二十个小时,眼睛早就适应了暗处——那一点点灰白他看到了。
锁印还在脉动。三秒一次。没停过。从四点开始变,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了。稳的。
六点。
东边的灰白色变亮了一点。能看到围挡的轮廓了——铁皮的蓝色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出来了。之前只能看到黑影。
陈七斤的腿已经过了疼的阶段。过了木的阶段。现在是空——膝盖以下好像不属于他。他能让脚趾动,但感觉不到地面。鞋底踩着什么——硬的。他知道是黄土。但他感觉不到了。
他换了一下重心。右脚撑了一会儿。左脚歇了几秒。再换回来。
六点半。天亮了一半。围挡外面有鸟叫了——早起的。公路上开始有车了。
七点。天亮了。灰白色变成了正常的白。阳光还没出来——太阳在东边地平线下面。但天亮了。能看到空地上的黄土了。能看到自己脚下的鞋了。能看到灰八爷蹲在他旁边——灰色的毛上沾了一层薄灰。
"还有三个小时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八点。太阳出来了。从围挡东边边缘照过来——第一线光。陈七斤眯了一下眼。光线很亮——站了一夜的眼睛被阳光刺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锁印在阳光里——脉动还在。但阳光太亮了,银灰色的光在阳光里看不太清。他知道它在跳。三秒一次。他能感觉到。
八点半。九点。
公路上的车多了。有人从围挡外面经过——脚步声,说话声。早晨了。工地开工了——打桩机的声音又响了。
九点半。
灰八爷站起来。它看着东边的围挡——太阳从围挡边缘照进来,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空地上。光带慢慢往空地中央移。
"还有半小时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的腿已经没有感觉了。腰也开始酸了——站着不动二十三个半小时,腰背的肌肉绷了太久。他把背挺了一下。
九点五十分。九点五十五分。
太阳从围挡东侧边缘露出了第一线光。不是反射的光——是直接的阳光。一道金色的光从围挡顶部照进来,落在空地中央。落在陈七斤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——从包里够不到。灰八爷跳过去把手机从包里扒出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
"十点零二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站着没动。二十四小时。从昨天上午十点到今天上午十点。过了两分钟——多站两分钟不碍事。
他慢慢弯膝盖。弯不下去——膝盖僵了。他用手掌撑着大腿往下压。压了三次。膝盖弯了一点。他继续往下——手掌撑着地面。一只手。两只手。屁股挨到地面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膝盖咔了一声。
坐下来了。
腿完全僵了。伸在前面——两条腿像两根棍子。脚趾能动,但膝盖和踝关节不听使唤。他坐在黄土上。黄土被早晨的阳光晒了一小会儿,表面是温的。
灰八爷从包里扒出一瓶水——赵胖子昨天留在包里的。它用牙咬开瓶盖,把瓶子推过来。
"站完了。"
陈七斤接过瓶子。拧不开——手指僵了。他握着瓶子用牙齿咬开盖子,灌了一口。凉水顺着嗓子下去。他喝了大半瓶才停下来。
"站完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蹲在他旁边。它的眼睛看了一眼他的右手——锁印还在脉动。三秒一次。亮,暗,亮,暗。没有停。
陈七斤把水瓶子放在脚边。瓶子歪了一下,倒在黄土上。他没扶。
右手虎口的锁印仍然在脉动。规律。稳定。三秒一次。亮的时候七位光圈完整——六道银灰纹路加掌心空位连成一圈。暗的时候收回去。
远处公路上的车流开始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