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把捷达开到土路尽头的时候前面没路了。
"就这儿?"赵胖子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前看了一眼。土路尽头是一片荒坡,荒坡那头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柏树。树后面隐约有几座坟头。
"就这儿。你等着。"
陈七斤下了车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转了一下。下午四点多,天还亮着。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——带着干草味和土腥味。
他沿着荒坡上踩出来的小路往里走。走了大概两百米,过了那几棵柏树,看到老围墙了。
围墙不长——十来米,砖砌的,灰砖,老得发黑了。墙头长了杂草。围墙中间嵌着一扇门。铁门。比城西那扇小一点,门板上的锈不算重——有人定期来擦过。
门旁边的青石板上坐着一个人。
军绿色夹克。左脚自然地伸在前面——右脚蜷着。他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块布,正在擦什么东西。动作慢,仔细。
陈七斤停住了脚步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一动不动。
那个人手里擦的是一枚铜扣。不是齿轮铜扣——形状不一样。比齿轮铜扣大一圈,表面光滑,没有齿纹。他在用布把铜扣上的灰擦掉。
他抬头了。
五十多岁。短发,白的比黑的多。脸瘦——颧骨高,腮帮子往里凹。眼窝深。眼睛不大,但亮——那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特有的亮。看人的时候不躲,直直地看着你。
他的左脚伸在前面——不是自然伸的。是放着的。左脚的鞋底比右脚的干净——不着地。走路的时候左脚不使力。
跛陈。
"你来了。"他说。
声音比陈七斤想象的要平。不高不低,不快不慢。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人来了——不激动,只是确认了一下。
"我来了。"陈七斤说。
跛陈把铜扣上最后一点灰擦掉了。他把铜扣揣进夹克口袋里,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左脚先着地——着地的瞬间顿了一下,像踩了一下拐。然后右脚跟上。站直了。
他比陈七斤矮半个头。站在那里身子是正的——但重心偏右。左腿不太承重。
"前三扇你锁了。"跛陈说。
"嗯。"
"城西那扇。城北小庙那扇。城东印刷厂那扇。"他一个一个说。语气像在核对清单。
"你都知道。"陈七斤说。
"印刷厂那扇我留了字。你看到了?"
"看到了。'你锁对了。'"
跛陈点了一下头。很小的幅度——下巴往下动了一下就回来了。
"这一扇是我封的第一扇。"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,"1994年孙靖建七星阵的时候,我先把这扇门封了。从里面封的。三十年了。"
"三十年。"
"嗯。"跛陈看着那扇门。他的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回到陈七斤身上。"我等你来当面锁。"
"为什么当面?"
"前三扇你锁的时候我不在。我没看到。"
"你在印刷厂那扇门上留了字——你去看过了。"
"看过了。但不是当面的。"跛陈的语气没变,"我看了三十年。最后一扇我要看着你锁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走到门前看了一下。门板上的齿形压痕在中间偏下——跟前三扇位置一样。铁门表面不厚——但锈层下面能看到金属本来的颜色。有人擦过。定期擦。
"你一直在保养这扇门。"陈七斤说。
"一个月擦一次。"
"三十年。"
"三十年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它一直没说话——从看到跛陈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。它的耳朵竖着,眼睛对着跛陈。它认识跛陈——三十年前跛陈身边那只灰猫就是它。但它没叫。
跛陈看了灰八爷一眼。
"八爷。"他叫了一声。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"嗯。"它应了一声。
就这两个字。跛陈没多说什么。灰八爷也没多说什么。三十年的交情——不需要多说什么。
跛陈退开半步。他的左脚拖着挪了一下——让出了门前的位置。
"锁吧。"他说,"我看着。"
陈七斤走到门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齿轮铜扣和旧铜钥匙。铜扣搁在左手掌心。钥匙搁在右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了一眼跛陈。跛陈站在门右边一米的距离——不远不近。手垂着。看着他。
陈七斤把铜扣按进门板上的齿形压痕。八齿对八槽。嵌进去了。他转——顺时针到底。咔。第一声。铁门——跟城西和城东那两扇差不多。
他蹲下来。门框右下角。辅助孔。铁锈盖着——但这扇门保养得好,锈不厚。他用钥匙尖戳了一下,锈皮掉了。锁孔露出来。
钥匙插进去。逆时针。一圈。一圈半。咔。第二声。
闷响从门板内部传出来。比前三扇都沉——像什么东西在门板深处彻底落了位,再也没有回弹的余地了。
锁印在右手虎口上跳了一下——脉动加快了一拍。两秒半一次。持续了五六秒。然后恢复三秒一次。跟前三扇的反应一样。
但这次恢复之后——脉动的力度变了。不是速度,是力度。每一次脉动都比之前重了一点。不是温度——是压力。从皮肤底下往外推的压力大了一号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推了一下门——纹丝不动。跟前三扇一样。封死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铜扣。嵌在齿形压痕里。跟门板齐平。取不出来了。锁芯断了。
"锁完了。"他说。
跛陈站在旁边看着那扇门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——还是那种不喜不怒的平。但他看门的时间很长。看了有七八秒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你站完了第七环。又锁完了四扇门。"他说,"从现在起,地门只有你一个人能动了。"
陈七斤把钥匙收进口袋。钥匙的齿面上沾了四扇门的铁锈——一层一层,颜色深浅不一。他把钥匙和手一起揣进口袋里。
"我能动什么?"他问。
"现在地门的封力锁在你身上了。你的锁印就是地门的钥匙。你活着——地门封着。你出了事——地门的封力会松。"
"那我要是死了呢?"
跛陈看了他一眼。"你死了地门也不会开。封力会找下一个锁印持有者。但中间会松动一段时间——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。看情况。"
"所以我不死就没事。"
"你不死就没事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