跛陈站在门旁边没走。
他看着那扇封死的铁门——看了很久。陈七斤站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在门前站了大概半分钟。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,吹得围墙上的杂草晃了几下。
"四扇门锁完,"跛陈开口了,"地门的封力是原来的三倍。"
"三倍。"
"嗯。孙靖建七星阵的时候,六座辅锁加第七环空位——封力是一倍。你拆了六座辅锁,封力降了。但你站上了第七环,锁印认主了,封力回来了。现在四扇独立门反锁——封力加到三倍。"
"代价呢?"
跛陈转过头来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亮着——那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的亮。
"代价是——如果有人想从外面打开地门,第一刀会砍在你身上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。锁印在脉动——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在暗金底色上一明一暗地跳着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跛陈看着他。看了好一会儿。不是打量——是看。像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,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。
"那你准备好接那一刀了?"
陈七斤把右手举起来。手腕翻过来——锁印朝着跛陈。七位光圈在脉动。暗金底色上的银灰纹路一明一暗。掌心空位的光跟着跳。完整的圆环。
"锁印在我身上。刀来了也是先落在我手上。"
跛陈看着他的锁印。看了三四秒。
"暗金。"他说,"比孙靖那时候深。"
"什么意思?"
"孙靖的锁印是铜金色。你的是暗金色。颜色深——说明封力强。你比孙靖那时候强。"
"我怎么不知道?"
"你不需要知道。锁印自己知道。"
陈七斤把手放下来。锁印还在脉动。三秒一次。稳的。
跛陈站在那里。他的左脚微微挪了一下——重心又往右偏了一点。他站久了左腿会不舒服。
"还有一件事。"他说。
"你说。"
"四扇门锁完了。封力三倍。但——你要是撑不住了。"
"撑不住什么?"
"那一刀。如果有人来开地门——那一刀砍过来你撑不住。"
"然后呢?"
跛陈看着他。"四扇门里每一扇都可以再开一次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
"用铜扣转两圈。"跛陈说,"铜扣卡在锁芯里取不出来——但还能转。顺时针再转两圈,反锁就解了。门会重新松开。封力降回一倍。"
"降回一倍会怎样?"
"地门还封着——但松了。开门派如果动手,他们有机会。但你身上的压力会小很多。那一刀不会砍得太重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也就是说——我撑不住的时候,可以松一扇门减压。"
"嗯。"
"松一扇降一倍?"
"不是。松一扇降不到一倍。四扇一起松才降到一倍。松一扇——降大概半倍。三倍变两倍半。"
"那松了之后呢?松了还能再锁回去吗?"
"不能。锁芯断了就是断了。反锁是一次性的。松开了就是松开了——再锁不回去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把这几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四扇门,每扇可以单独松开。松一扇降半倍封力。松四扇降回一倍。但松了就锁不回去了。一次性。
"我只告诉你一个人。"跛陈说,"老陈不知道。老江不知道。林晚不知道。只有你知道。"
"为什么只告诉我?"
"因为刀砍在你身上。只有你能决定要不要松。别人没有资格替你做这个决定。"
跛陈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两秒。他看着陈七斤的脸——看了最后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了。
转身的时候左脚先动——左脚拖着往侧面挪了一步,右脚跟上来。他面朝土路的方向。军绿色夹克的后背对着陈七斤。
走了三步。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。
"你要是撑不住了——松一扇。不用四扇都松。松一扇就够了。活下去比封门重要。"
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走了。左脚拖着,右脚使力。步子不快——但稳。沿着土路往荒坡那边走。军绿色夹克在下午的光线里颜色暗了一度。太阳在往西走——他的影子从脚边往东拉。
走了十几步。二十步。三十步。
他的背影越来越小。军绿色夹克的颜色越来越模糊。走到荒坡顶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——不是回头,是左脚绊了一下什么。他稳住了。继续走。
下了荒坡就看不到了。
陈七斤站在第四扇门前。门封死了。铁门板上嵌着铜扣——取不出来了。门框右下角的辅助孔——钥匙拔出来了,锁芯断了。跛陈擦了三十年的门,现在彻底封了。
灰八爷蹲在门边的青石板上。它一直没说话——从看到跛陈到现在。这会儿跛陈走远了,它才开口。
"他给了你一个反悔的选项。"
陈七斤没马上接话。他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铜扣的位置——嵌在齿形压痕里,跟门板齐平。铜扣的八齿卡在锁芯里面。锁芯断了。但跛陈说铜扣还能转。转两圈就能松。
"嗯。"他说,"给了。"
"你打算用吗?"
"不打算。"
灰八爷从青石板上跳回他肩上。它蹲好了。尾巴卷着。
"那一刀——你知道会是什么吗?"
"不知道。但来了就来了。"
陈七斤把铜扣和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。钥匙的齿面上沾着四扇门的铁锈。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。铜扣没了——四枚全卡在四扇门里了。口袋里只剩钥匙。
他把钥匙收好。转身。土路在前面——跛陈走过的那条路。荒坡上的脚印还留着。左脚的印浅,右脚的印深。
他沿着土路往回走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身后第四扇独立门静静立在围墙中间——铁门板,铜扣嵌在里面,锁芯断了。不会再被敲响了。
远处公路上一辆车灯亮了一下。光照在围墙上又灭了。
陈七斤走到土路尽头。赵胖子的捷达停着,没熄火。
"回十七楼。"他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赵胖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:"陈哥,你脸色不太对——累了吧?"
"嗯。累了。"
"得嘞。回去歇着。"
捷达发动了。陈七斤靠在副驾上闭上眼。锁印在右手虎口上脉动。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。暗金底色。不紧不慢地跳着。
四扇门都锁了。
他把右手放在大腿上。掌心朝上。锁印的光在车里暗处亮着——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像一颗嵌在皮肤底下的旧时钟,在暗处不紧不慢地走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