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傅坐在阳台上把那条线索告诉陈七斤的时候,手里还在剥毛豆。
"他每个月会去陵园一次。"老人把毛豆壳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,"松山陵园。你知道吧?城郊省道边上那个。"
"知道。"
"通常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去。我从棉纺厂跟他过两次——远远看着的。他没发现我。后来我不跟了,人家去祭人,我跟着干什么。"
"他每次都什么时候来?月初?月末?"
"没准。我跟他那两次一次是月中,一次是月初。不固定。但都是傍晚——太阳快落山那会儿。"
陈七斤把这条信息记下来了。松山陵园。傍晚。每月一次。不固定日期。
从周师傅家出来之后他给林晚打了个电话。
"我去蹲孙靖。"
"蹲哪儿?"
"松山陵园。周师傅说他每月去一次,傍晚。不知道具体哪天——我得蹲。"
"你要蹲多久?"
"蹲到他来。"
林晚没多说。"需要我排班替你盯?"
"不用。我自己来。你把十七楼的事盯着就行。"
"行。注意安全。"
挂了电话。赵胖子把车开到楼下接他。
"陈哥去松山陵园?我认识路。走省道往南二十分钟就到。"
"走。"
第一天。
下午五点半到的。陈七斤把车停在陵园门口斜对面路边的一棵行道树后面。赵胖子没跟来——他自己开车来的。灰八爷蹲在副驾座位上,比蹲他肩上舒服。
陵园门口有一块石碑,刻着"松山陵园"四个字,红漆掉了大半,露出灰白色的石面。门口两边种着两排柏树,修剪过,齐齐整整的。门口的路边划了一排停车位——空的,一辆车都没有。
"今天不一定来。"灰八爷蹲在副驾上,前爪搭在车窗沿上往外看,"周师傅说他每月一次,不固定日期。你赶上不一定是那天。"
"我知道。等到天黑。"
五点半。六点。太阳从西边慢慢落下去。天边的云被照成了橘色——很短,几分钟就暗了。天暗下来之后陵园门口的路灯亮了。黄色的灯,照着空空的停车位和两排柏树。
六点半。七点。天全黑了。
没有车来。
"走吧。"灰八爷说,"今天不来。"
陈七斤又等了十分钟。省道上偶尔有车经过——车灯从陵园门口扫一下就过去了。没有一辆车停下来。
他发动车走了。
第二天。
还是五点半到的。同一个位置。行道树后面。灰八爷蹲在副驾上。
"你打算蹲几天?"它问。
"蹲到他来。"
"万一他这个月已经来过了呢?万一周师傅记错了呢?"
"周师傅没记错。他跟过两次——时间、地点都对得上。孙靖这个月还没来。上个月初他去过老江那儿——他每月出来的次数有限。去老江那儿一次,去陵园一次。他这个月去过老江了,陵园还没去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把前爪从车窗沿上收回来,蹲坐好。
等了两个小时。六点半。七点。七点半。
天黑透了。陵园门口的路灯亮着。停车位还是空的。
陈七斤坐在车里没动。他的右手搁在方向盘上——锁印在脉动。三秒一次。稳定的。这是四门反锁之后的常态了,锁印一直在跳,不停。
"走?"灰八爷问。
"再等十分钟。"
又等了十分钟。七点四十。
没有车来。
他发动车走了。
"明天还来?"灰八爷问。
"来。"
第三天。
陈七斤提前了半小时。五点到的。车停在行道树后面——同一个位置。他坐下来的时候灰八爷说了一句:"你这两天没怎么睡。"
"睡了。"
"睡了几个小时?"
"够了。"
灰八爷没再说。它蹲在副驾上,耳朵对着窗外。
下午五点多。太阳还在西边——没落下去。天还亮着。陵园门口的石碑在阳光下照着,"松山陵园"四个字勉强能看清。两排柏树的影子斜在地上。停车位空着。
五点十分。五点二十。五点半。
太阳开始往地平线下走。天边的云染了橙色。
五点四十。
一辆车从省道东边开过来。
陈七斤注意到了——不是因为车速快,是因为车速慢。省道上的车一般开七八十码,这辆开得慢,大概四五十。它到了陵园门口减速了——刹车灯亮了一下。红光在暮色里很清楚。
车慢慢靠到路边。停在了停车位最东边那个位置。
深灰色的旧车。轿车。不是新车——漆面发暗了,那种旧漆被太阳晒了很多年之后的暗。保险杠左侧有一道刮痕,露出底漆的白色。轮毂上有泥——跑了土路的。
车熄了火。车灯灭了。
驾驶座上有人。
人影靠在椅背上。不动。面向陵园方向。车窗关着——天还不算热。看不清脸。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——头靠在椅背上,身体是正的。
陈七斤没动。他坐在自己车里,手搁在方向盘上。
"有人。"灰八爷低声说。它从蹲坐变成了站着——前爪搭在仪表台上,脖子伸着往外看。
"我看到了。"
"是孙靖?"
"不确定。车太旧了,看不清牌子。里面的人看不清脸。"
"你下去看看?"
"不下去。太近了会惊动他。"
陈七斤把车门打开——很慢,没推到底,开了一条缝。他从缝里侧身出去。灰八爷跳到他肩上。他没关车门——怕声响。
他绕到行道树后面。法国梧桐——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。他站在树后面,能看到那辆深灰色旧车。车停在三十多米外。暮色里车的轮廓清楚,但车里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影子。
"他的车窗关着。"灰八爷在他耳边低声说。
"嗯。"
"他在干什么?坐在车里不动——等人?还是就坐着?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靠着树干站着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。锁印在脉动——三秒一次。他没看锁印,但他能感觉到。一明一暗的。稳定的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暮色变浓了。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——天边最后一丝橙色也暗了。陵园门口的路灯还没亮——可能定时还没到。深灰色旧车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暗色的轮廓。
旧车的驾驶门开了。
不是推开的——是慢慢推开的。陈七斤在三十米外几乎听不到声音,但他看到了门板往外转的动作。很慢。
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。
灰大衣。洗得发白的那种灰——不是本来这个颜色。穿了太多年褪成这个颜色的。他站直了。比陈七斤想象的瘦——但背是直的。肩是平的。左手垂在身侧,不动。右手还搁在车门上。
他把门带上了。不是甩上去的——右手扶着门板推回去的。轻轻的。三十米外听不到声响,但陈七斤看到了门板合上的动作——很轻。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他朝陵园入口走了两步。
然后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来。
不是慢慢转的。是突然转的。像一直在注意着什么方向的东西,突然切换到了另一个方向。他的脸朝着陈七斤这边。
隔着三十米。暮色。行道树的影子。他看到了陈七斤。
陈七斤也没躲。他站在树后面,但他的脸露在树影外面。他能看到那个人,那个人也能看到他。
两个人隔着三十米对视了大约五秒。
暮色里看不清五官。但陈七斤能看到对方的身形——瘦,灰大衣,左手垂着。背直。站在陵园门口的路边,不动。
对方没有走过来。也没有转身走开。他就站在那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传不过来。三十米,加上省道上偶尔有车过的噪音。听不到。但陈七斤看到了他的嘴动了。
嘴张了两次。第一个字嘴微张——口型是"你"。第二个字嘴唇碰了一下——"跟"。第三个字嘴型收了一下——"来"。
"你跟我来。"
陈七斤看明白了。
他看着对方。对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动。
然后对方转过身去了。灰大衣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。他面朝陵园旁边的方向——不是陵园入口,是入口旁边的一条小路。土路。往南拐的。
他迈步走了。左脚先动——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使不上力。右脚跟上。不快。步子稳。
"跟上?"灰八爷低声问。
"跟上。"
陈七斤从树后面走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