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靖没有等他走近。
转过身就走了。灰大衣的背影在暮色里颜色发暗——比天色深半度。他沿着陵园旁边的那条土路往南走,步子不快,但没回头。
陈七斤从行道树后面走出来,跟上去。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,耳朵竖着,全程没出声。
土路不是正规的路。是被人踩出来的——两边长着枯草,草有膝盖高,冬天枯黄了,在暮色里看着像一堵矮墙。路不宽,刚好能过一辆车。路面上有车辙印,不新不旧,印子里积了半干的泥。
走了两三分钟,陈七斤低声说了一句。不是跟孙靖说话——是跟灰八爷。
"他走路左脚有问题。"
"嗯。我看到了。"灰八爷的声音压得很低。"左脚落地的时候身体往右偏。左腿不承重——不是跛,是不使力。"
"左臂废了,左腿跟着退了。九年不动,肌肉萎缩。"
"你从走路的姿势看出来的?"
"嗯。他左脚落地慢半拍,但不是疼的那种慢——是使不上劲的慢。跛陈是跛,左脚落地疼,一颠一颠的。他不一样。他是左腿没劲儿,落地的时候得等右腿把重心撑住了左脚才敢落实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它的耳朵对着前方转了一下——听着孙靖的脚步声。脚步声很轻。布鞋踩在土路上,几乎没什么声响。
前面孙靖没有停。他的步子均匀——右脚、左脚、右脚、左脚。左脚每一步都慢半拍,但整体节奏没断。走了大概七八分钟,土路开始往两边扩。前面有一片空地。
到了。
一处院子。篱笆围着——竹子编的。以前应该编得整齐,现在半塌了,竹竿歪歪扭扭地立着。上面爬满了枯藤,冬天的藤是灰褐色的,干透了,把篱笆糊得严严实实。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到院子里面有什么。
院门是两根木桩子横着绑了几根竹竿。歪在一边,开着。竹竿上长了绿苔——干的。
陈七斤跟着孙靖进了院子。
院子里有一张旧石桌。两只石凳。石桌面是青石板的,表面有水渍——最近下过雨。桌腿旁边长着几根枯草,从石桌底下的土缝里钻出来的。院子不大,二十来平方。地面是黄土——被扫过。扫帚的痕迹还在,纹路清晰。一道一道的,朝同一个方向。不是刚扫的——叶子落了两三片在上面,但不超过两三天。
"有人定期打扫。"灰八爷在陈七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院子四周——篱笆拐角处堆了几块砖头,砖头上搁着一只塑料桶。桶里有半桶水。旁边靠着一把扫帚——竹扫帚,毛秃了大半。
孙靖走到石桌旁边。他停下来——右腿先弯,左腿直着慢慢放下去。蹲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桌沿。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,五指抓着石桌边缘,稳稳地撑着身体重心。左臂垂着,没参与。
他蹲下去从桌底摸东西。
一只旧茶壶。铝制的——老式旅行壶。壶身磕了好几个坑。壶盖用一根细铁链拴着,链子另一头扣在壶把上,防止丢。壶身上有茶垢——深褐色的,一圈一圈的。
然后是两只搪瓷杯。白底的。
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。一只放在自己那边,一只放在对面。杯子搁在石桌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嗑响——搪瓷碰石头。
然后他又从桌底摸出一只暖瓶。老式铁壳的,壳上的漆掉了一半,露出铁锈色。瓶盖是木塞——塞得很紧。
他拧开暖瓶盖。木塞拔出来的时候有一声轻响——气压的。蒸汽从瓶口冒了一下。他往茶壶里倒水。右手——五指扣着暖瓶把手。稳。水倒进壶里没洒出来一滴。
陈七斤站在院门口看着。他注意到了孙靖右手的力量。暖瓶不轻——老式铁壳暖瓶装满水有两三斤。孙靖单手提着倒水,手腕没抖。五指扣着把手,稳稳的。手指不粗——但有力。指甲剪得短,干净。
孙靖用茶壶往两只搪瓷杯里倒茶。壶嘴对着杯子——水线很细,没断。茶水颜色淡——不是浓茶。泡过几道的颜色。像茶叶在壶里泡了很久,味道都出完了,只剩一点底色。
陈七斤走近了。走到石桌旁边的时候他看到了搪瓷杯上的字。
杯壁上印着红字。四个字。"元丰科技"。
红色的漆印。字是宋体——老式的印刷体。漆印还在,没掉。
元丰科技。就是他现在工作的地方。新橙科技十七楼——那层楼以前就是元丰科技的。孙靖以前是元丰科技的人——这杯子至少是二十多年前的。
孙靖把茶壶搁在石桌上。他把对面那只杯子往前推了推——推到石凳正对面的位置。
"坐。泡了再凉就不好喝了。"
陈七斤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。他把灰八爷从肩上接下来放在石桌角落。灰八爷蹲好了——没出声。从进院子到现在它一个字都没说过。它的耳朵竖着,眼睛对着孙靖。它在看。
陈七斤端起搪瓷杯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五米之内正面看到孙靖。
五十多岁。比他想象的要老。颧骨高,脸瘦,腮帮子往里凹。眼窝深——眼睛在眼窝里面。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不躲。直直地看着你。那种看法不带什么情绪——不是打量,不是审视,就是看。像在确认你这个人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。
头发短。白了快一半——两鬓全白了,头顶还剩一点黑的,剪得很短。下巴上有一道旧疤——不长,两三厘米,横着的。疤的颜色淡了——旧伤。
灰大衣领口翻出来一点,里面是一件深色毛衣。毛衣领口洗得有点松——线圈散了。但干净。灰大衣的袖口磨了——右手那边的袖口磨得发亮,是长期搁在桌面上摩擦的。左边袖口没磨——左臂不动,袖口不接触桌面。
左臂垂在身侧。不动。不是插在口袋里——是垂着的。袖子比右袖长一截,因为左臂缩着,袖管空出来一段。左手在袖口里面——看不到。从袖管的形状看,分不清左手是攥着还是张着的。
右手端着搪瓷杯。五指扣着杯壁——稳。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拿杯子,是实实在在地握着。拇指搁在杯沿上面,其余四指扣着杯壁。杯子在手里不晃。
陈七斤喝了一口茶。六安瓜片。淡了——泡过几道的。但温度刚好。不烫嘴,也不凉。暖瓶保温还行——虽然壳旧了,瓶胆应该没坏。
孙靖也端着一杯。他没喝。握着。杯子搁在石桌上,右手围着杯壁。
他看了灰八爷一眼。
"八爷还在。"他说。
声音比陈七斤想象的要低。不是刻意压着嗓子的低——是天生的。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,每个字吐得清楚。像想了很久才开口的人——每个字都是准备好了才说出来的。
灰八爷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"嗯。"它应了一声。声音也不高。就这一个字。
孙靖没多说什么。他收回目光看陈七斤。右手握着杯子。左手垂在身侧——一动不动。
院子里安静。暮色从篱笆缝隙透进来。篱笆上的枯藤在风里没怎么动——干透了,硬的,不晃。远处省道上有车经过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。
"你站了二十四小时。"孙靖说。
"嗯。"陈七斤说。
"又锁了四扇门。"
"嗯。"
孙靖看着他的右手——锁印。在暮色里锁印的脉动比白天明显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地跳着。三秒一次。
"你现在是正式的封门人了。"孙靖说。他的语气没什么波动—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不是夸奖,不是感慨。就是事实。
陈七斤端着杯子没接话。他看着孙靖。孙靖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。不到一米。
石桌上摆着茶壶、两只搪瓷杯。杯壁上的"元丰科技"四个红字在暮色里暗了半度。茶壶的铝壳反着一点天光。暖瓶搁在桌腿旁边,瓶盖朝上放着。
"你想问什么,问吧。"孙靖说。
他的右手把杯子端起来——没喝。又放下了。搁在石桌上。五指没松开。还是扣着杯壁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孙靖的左手——袖管垂着。空的。九年了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茶水入喉——温的。六安瓜片。跟跛陈留在老陈店里那包茶叶一个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