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搪瓷杯放回石桌上。茶水晃了一下,没溢。
他右手伸进外套内口袋。口袋里两样东西——铜钥匙和水泥碎片。铜钥匙是跛陈留的,铜扣卡在四扇门里取不出来,钥匙还在。碎片是他从伏击现场捡的。那天晚上他蹲在水泥地上拿手机照着摸了快二十分钟,最后挑了一块带暗色痕迹的。老陈确认过——那道痕迹是血。九年前的血,嵌在水泥缝里,发黑了,擦不掉。
他把碎片摸出来,搁在石桌上。
碎片不大。拇指指甲盖那么点,灰白色,边缘不齐,一个角上磕掉了一小块。断面上一道暗色的印子——不粗,像指甲划过去留下的。颜色发黑。不是灰,不是泥。是血渗进水泥孔隙里干透以后的颜色。
孙靖低头看那块碎片。
他看了很久。
陈七斤没催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六安瓜片,淡了。泡过几道的。温度还行——暖瓶保温不差,瓶胆没坏。茶水入喉不苦,但也没什么味了,只剩一点底色。
孙靖的右手搁在搪瓷杯壁上。五指收紧了一下。不是抖——是收紧。指节上的皮绷了一瞬,然后松了。这个动作很短。要是一直盯着他手看的话能看见。陈七斤一直在盯着。
"九年前你受伤之后,"陈七斤说,"说的第一句话是'门没事吧'。"
孙靖没抬头。他在看碎片上那道血痕。
"你问的是哪扇门?"
院子里没风。篱笆上的枯藤硬邦邦的,干透了,一动不动。远处省道上一辆大车经过,发动机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,走了,又来一辆。断断续续的。石桌面上那块碎片在暮色里颜色更深了一点。
孙靖抬起头。
"城南棉纺厂。"他说。
声音低。每个字还是清楚的。不快不慢。
"跛陈独立门里的一扇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等下文。
孙靖没接着说。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碎片,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杯子在右手里面握着,没端起来也没放下。
陈七斤没动。
"那扇门——"孙靖开口了。右手把杯子放回桌上,杯底磕了一下石面。"如果被打开,地门一半的封力会泄掉。"
他停了一下。不是犹豫。是在挑词。孙靖说话从来不快——每个字像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。
"当时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冲着那扇门去的。"
陈七斤端着杯子没喝。他看着孙靖的脸。高颧骨,深眼窝,眼睛在阴影里面。说"那扇门"三个字的时候,孙靖的视线往碎片上移了一下。很短。一闪就收回来了。
"所以他们那天晚上——"陈七斤说。
"伏击。"孙靖接了。不遮不掩。"在棉纺厂后面那条路上。十一个人。两辆面包车。我从厂区东门出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在路两边了。"
他说"伏击"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变。跟说"城南棉纺厂"一个调子。不是刻意压平情绪——是真的没有情绪。九年前的事了。说起来像在讲别人的事。
"断脉刃是从左边过来的?"陈七斤问。
"嗯。"
"左臂。"
"嗯。三刀。第一刀切脉,第二刀断筋,第三刀碎骨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三刀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孙靖垂在身侧的左臂。袖管空的。九年前三刀下去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左手在袖口里面,看不到。从袖管的形状看,分不清左手是攥着还是张着的。
灰八爷蹲在石桌角上。
从进院子到现在它一个字都没说过。耳朵竖着,眼睛对着孙靖。它一直在听。灰八爷听东西的时候不动——不像猫那样耳朵转来转去的。它就是蹲着,竖着耳朵,看。
它开口了。
"他们不是冲着门去的。"
声音不大。院子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楚。不是陈七斤的声音——是从石桌角上传出来的。灰八爷的声音跟陈七斤的不一样。短,干,不带尾音。
"他们是冲着你去的。"
孙靖看了灰八爷一眼。
这一眼跟之前看灰八爷那眼不一样。进院子的时候他看灰八爷,说"八爷还在"。那是确认它还在。这一次是听懂了它说的话。
三十年的交情。灰八爷见到孙靖只应了一个"嗯"字。这是第二次开口。不是应声了——是在说话。说的不是一个字。
孙靖右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六安瓜片,淡了。放下。五指还是扣着杯壁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他没看灰八爷了。看回陈七斤。
"但当时不能确定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尾巴在石桌角上扫了一下,收回来了。它重新蹲好。眼睛半眯着。
陈七斤想起老陈在殡葬店里的样子。老陈把茶叶包拆开——跛陈留在店里的。纸条上写着"如果将来有人问你孙靖的第一句话是什么,就把这个告诉他"。老陈说这话的时候手停了一下。停了才接着说的。那会儿老陈的眼睛看着那张纸条,没看他。
老陈还说了一句。"孙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,我一直想知道。"
老陈想知道的。现在陈七斤知道了。门没事吧。城南棉纺厂。跛陈独立门里的一扇。
为什么先问那扇门——因为那扇门要是被打开,地门一半封力会泄掉。孙靖躺在地上,左臂被三刀废掉,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胳膊——是门。
陈七斤把碎片往孙靖那边推了推。石桌面上有一道浅槽——碎片的棱角卡在槽里,滑了一小段,停在孙靖杯子前面。
"老陈让我带给你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说你该收着。"
孙靖看着那块碎片。
他没马上伸手。右手搁在杯壁上,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了两下。动作很轻——不是在摸杯子,是在想事情。陈七斤见过这个动作。跛陈说话之前也会摸东西。这两个人三十年的搭档,小动作都像。
然后他放下杯子。右手伸过去把碎片拿起来。
碎片在他掌心里。不大。他的手指合拢——不是攥拳,是拢着。像握一个怕碎了的东西。力道不大,但是稳。跟他提暖瓶倒水的手一样稳。
他握了很久。
陈七斤没催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温了。泡过几道的六安瓜片只剩一点底味,不苦,也不涩。跟跛陈留在老陈店里那包茶叶一个味道。同一批茶。泡出来也是一个颜色。
灰八爷也没出声。它蹲在桌角,眼睛半眯着。尾巴卷在脚边。暮色从篱笆缝里透进来的时候是灰的,现在开始发蓝了。暖瓶的铝壳反着最后一点天光,暗下去。
周师傅的声音在陈七斤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八十岁的老保安,说话慢,想事情闭眼。"九几年秋天……是有一个穿灰大衣的人……胳膊受了伤……我打120送他去的。"他说孙靖受伤以后第一句话是"门没事吧"。然后又补了一句——"当年那个救护车的钱是我垫的。二百四十块。"
二百四十块。周师傅垫的。到现在没还。
陈七斤没提这茬。不是忘了。是现在不是时候。他手里的问题排着队。一个一个来。
孙靖把碎片放进灰大衣内侧的口袋里。手从口袋里出来,拍了拍衣襟。习惯动作。把口袋拍平。灰大衣洗得发白了——不是穿旧的那种发白,是洗多了洗褪色的。里面的深色毛衣领口洗松了,线圈散了,但干净。
他抬头看陈七斤。
"你现在知道那扇门没事了。"他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"所以你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?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