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。杯底磕了一下石面,轻的。茶水在杯子里晃了半下,稳住了。
"你觉得我站上第七环、锁了四扇门,"他说,"这些事做得对吗?"
孙靖没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。不是抿——是正经喝了一口。咽下去了。杯子在右手里停了几秒。没放下。
陈七斤等着。他不急。孙靖说话慢,这个他知道。每个字像在嘴里过一遍才出来。不催。
"你站上去之前,"孙靖开口了,"问过自己值不值得吗?"
"问过。"陈七斤说。
"你怎么回答的?"
"没答出来。"
孙靖看了他一眼。不是打量那种看。就是看了一眼。然后收回去了。
"那你站上去的时候在想什么?"
陈七斤想了想。不是想不出来。是在想怎么讲。他脑子里想东西的时候不是一句话一句话的——是整块的。说出来得拆。拆成短句。
"在想站完了会怎样。"他说。
孙靖把杯子放回桌上。五指没松开。还是扣着杯壁。
"你做得比我好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孙靖。孙靖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。不到一米。暮色把两个人的脸都压暗了半度。搪瓷杯上的"元丰科技"四个红字在暗处只剩一点颜色。
"我建阵的时候没有站上去的觉悟。"孙靖说。语速没变。不快不慢。"我是让别人替我站的。"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。袖管垂着。空的。九年前断脉刃三刀切过去的那条胳膊。
"你是自己站上去的人。"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远处省道上有摩托经过,突突突的声音,由近到远,没了。篱笆外面有虫子叫了——天暗下来以后才有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。
灰八爷在桌角上动了一下。从蹲着变成半卧。前爪搭在石桌沿上。眼睛没闭,还是对着孙靖。
"六座锁你拆了。"孙靖说。"四扇门你锁了。第七环你站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不是在挑词了。是在想该不该说下一句。
"地门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能动。"
陈七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凉了一截。六安瓜片凉了以后有点涩——不难喝,但味道变了。热的和凉的是两种东西。
"这也是你当初把锁印传给我的原因?"
"是。"孙靖说。
一个字。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陈七斤把杯子放下来。他看着孙靖。
"你当初传给我的时候,"他说,"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?"
孙靖摇头。
"不知道。"
说得干脆。没有停顿。
"但我知道你有可能走到这一步。"他说。"赌的是这个可能。"
灰八爷的耳朵竖了一下。它看了孙靖一眼——这个动作陈七斤看见了。灰八爷记东西的时候耳朵会动。跟了它两年多了,这个动作他认得。它在记"赌"这个字。
"赌。"陈七斤说。重复了一遍。
"嗯。"孙靖应了。
"你要是赌错了呢?"
孙靖没马上回答。右手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放下。五指松开了——这是他第一次松开杯子。手搁在石桌上。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"那你现在站的就是别人的位置。"他说。"不是你的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但你站上去了。"孙靖说。"锁印认了你。四扇门封了。第七环脉动了。这些不是我能安排的。是你自己走到的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只是把路留着了。走不走是你的事。"
灰八爷从桌角上换了个姿势。半卧变回蹲着。它看了孙靖一眼,没说话。但那一眼不像是随便看的——像是在重新认这个人。陈七斤见过灰八爷这样看过别人。看跛陈的时候也是这样。跟它有旧交情的人,它会重新认一遍。认完了,该怎么说怎么说。
孙靖站起来。
石凳在土地面上,不起来就不响。他站直了。灰大衣下摆垂着,左边比右边长一截。左臂不动。他右手拿起茶壶盖子,盖回壶口。盖正了。边缘对齐。然后把茶壶搁到石桌底下——桌腿旁边,跟暖瓶并排。
"天快黑透了。"他说。
他看了一眼天色。暮色收完了。天是深蓝的——没全黑,但院子里的东西开始看不清轮廓。搪瓷杯上的"元丰科技"四个红字只剩一道暗色。
"你回去之后把那张图纸再翻一遍。"孙靖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什么图纸——他知道。马国栋留下的。第七环设计图。他翻过。正面是阵图结构,线条密,标注多。背面他以为是空白的。
"第七环设计图的背面,"孙靖说,"马国栋还写了别的东西。"
他没解释是什么东西。
陈七斤没问。他看着孙靖。孙靖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然后孙靖转身往院子外面走。
走了两步停了一下。不是回头。是停了一下。右脚停住,左脚跟着停。灰大衣下摆晃了一下。然后接着走了。
步子不快。右脚落地稳,左脚落地轻——左臂不动,身体重心偏右。出了院子。篱笆门响了一声——木头的,吱嘎一下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省道上有车经过,大灯的光从篱笆缝里扫过来一道,又没了。
陈七斤坐在石凳上没动。
灰八爷从桌角跳到他肩上。蹲好了。爪子搭在他肩头。
"他赌的是可能。"灰八爷说。声音不大。
"嗯。"陈七斤说。
他伸手从内口袋里摸出那张图纸。折着的——对折两次,巴掌大。纸旧了,边角发软,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。他展开,翻到背面。
原来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字。
字不大。钢笔写的——笔画细,但力道够。墨水颜色偏蓝黑。不是全干的。指腹蹭过去,还有一点粘。
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。
陈七斤凑近了看。天色暗了,他把图纸往跟前挪了挪。灰八爷从他肩上探过头来,眼睛对着纸面。
一行字。
"如果你想彻底封死,还需要一把新的断脉刃。"
灰八爷没出声。
陈七斤把图纸拿在手里。锁印在他右手腕上跳了一下——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在暗处一明一暗。他看着那行字。断脉刃。九年前废掉孙靖左臂的就是断脉刃。
他拇指压在墨痕上。没干透。粘了一点在指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