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图纸凑到眼前。天暗了,看不清。他摸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,白光打在纸面上。
一行字。钢笔写的。笔画细,力道够。墨水颜色偏蓝黑。指腹蹭过去还有一点粘——没干透。最近才写上去的。
"如果你想彻底封死,还需要一把新的断脉刃。"
他往下看。字还有。换了一行,字号小一点,挤在第一行下面。
"用第七环站满后的锁印血铸刃。"
两行字。他念了一遍。没出声——在心里念的。念完了,他把手机手电筒往纸面上又挪了挪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探过头来。眼睛对着纸面看了两秒。
"老陈写的。"它说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在看字迹。老陈的字他认得。殡葬店里那些标签、纸条、账本上的字——老陈写字慢,横不平竖不直,但一笔一划都用力压过。笔画粗。钢笔尖劈了一点,写出来的字带着毛边。这个字迹跟殡葬店货架上的标签一个样。
不是马国栋的。马国栋的字他见过——阵图正面那些标注,字小,工整,蝇头小楷,一笔不苟。也不是孙靖的。孙靖没写过字给他看,但跛陈说过孙靖的字"跟他说话一个调子"——规矩、清楚、不多一笔。
这两行字写得不规矩。横画有点歪。第二个"彻"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,墨水洇了一小块。老陈写快了的时候会这样。
"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图纸翻过来。正面——阵图结构。线条密,标注多。马国栋的原笔。翻回背面。两行字。老陈的笔迹。墨水没干透。
他想了想。
图纸一直在他内口袋里。他翻过——背面是空白的。在孙靖说"翻一遍"之前,背面是空白的。
"那把茶壶。"他说。
灰八爷看着他。
"孙靖放茶壶回桌底的时候,我坐在对面。"陈七斤说。"他的手在桌底停了一下。"
不是放茶壶。茶壶搁下去不用停。他停了一下——手在桌底下,陈七斤看不见。图纸在他内口袋里。但孙靖坐在对面,不到一米。石桌不宽。一只手伸过来——
不对。图纸在内口袋里。孙靖没碰过他。
陈七斤又想了想。
"不是今天加的。"他说。
灰八爷耳朵动了一下。
"墨水没干透——但不是今天写的。今天写的应该更湿。"陈七斤用指腹又蹭了一下墨痕。粘,但不蹭下来多少。"昨天写的。或者前天。墨水在纸上干得慢——这种老式钢笔墨水,渗进纸纤维里,表面干了里面还没干。"
他看着那两行字。
"孙靖把图纸交给老陈加的这句话。在我拿到图纸之前就加好了。"
灰八爷没出声。它蹲在他肩上,眼睛半眯着。在听。
"我一直没翻背面。"陈七斤说。
他把图纸搁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翻到老陈的号码。拨了。
电话响了四声。第五声接了。
"七斤。"老陈的声音。慢。带点沙。像是刚睡醒或者嗓子干了。
"我看到字了。"陈七斤说。
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。不是信号不好——是老陈在想。
"嗯。"老陈说。"你看到了。"
"铸刃需要什么?"
又安静了一秒。陈七斤听见电话那头有个声音——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。老陈站起来了。
"你在哪?"老陈问。
"农家乐。松山陵园旁边那个。"
"孙靖走了?"
"走了。"
老陈停了一下。"他让你翻图纸了?"
"嗯。"
"那你知道该问什么了。"
陈七斤握着手机。他把图纸拿起来,手电筒照着那两行字。
"锁印血。第七环站满以后脉动稳定了,取三滴。混入旧断脉刃的碎屑。重新熔铸。"他念出来。一字一字地念。
老陈没打断他。
念完了。陈七斤说:"旧刃碎屑在哪?"
"在我店里。"老陈说。
陈七斤等着。老陈应该还有下文。老陈说话从来不急——每句话之间会停。停的时候不是在想词,是在确认该不该说。
"跛陈走之前留在我这的。"老陈说。"八年前。"
"八年前。"陈七斤重复了一下。
"嗯。他拿来的时候说了句话。他说如果将来有人需要用旧刃重铸新刃,就把这个给他。"
"他怎么知道将来有人需要铸刃?"
老陈没接这个问题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
"七斤。"老陈开口了。
"嗯。"
"你来拿吧。东西在我店里。随时来。"
陈七斤看了眼手机屏幕。晚上八点十二分。殡葬店九点关门——老陈的作息他清楚,天黑以后就不接客了,但店里有人。
"明天上午。"他说。
"行。"
电话挂了。陈七斤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院子里全黑了。天不是蓝的——是黑的。省道上的车灯从篱笆缝里扫过来,一道一道地过。石桌上茶壶和两只搪瓷杯还在。暖瓶搁在桌腿旁边。杯壁上"元丰科技"四个红字看不见了——天太暗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孙靖坐过的那只石凳。石面凉了。但搪瓷杯底压着的那一小圈石面还有一点余温——杯子搁在上面,捂住了。孙靖走的时候杯子没带走。两只杯子都留在桌上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到石桌上。蹲在茶壶旁边。它低头闻了一下壶嘴——茶壶是空的。泡过几道的茶叶底子还在壶壁上沾着。
"老陈是中继站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
"孙靖的东西通过老陈转给你。跛陈的东西也通过老陈转给你。老陈不主动——都是等别人来问才答。"
"嗯。"
"他是个信箱。"灰八爷说。"孙靖和跛陈把信放进去,你来取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图纸折好——对折两次,塞回内口袋。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。图纸在。碎屑明天去取。
他站起来。石凳在土地上蹭了一下。
灰八爷从桌上跳回他肩上。
"你信他?"灰八爷说。
"谁?"
"老陈。"
陈七斤想了想。
"他给了四扇门的钥匙。"他说。跛陈留的铜钥匙,通过老陈的手到他手里。茶叶包、纸条、铜钥匙——三样东西,一样不少。
"我信他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
陈七斤往院子外面走。篱笆门吱嘎响了一声。外面是土路,省道上最后一辆车的大灯从远处扫过来,照了一段路面,灭了。锁印在他右手腕上跳着——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在黑夜里比白天亮。一明一暗。
节奏没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