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葬店的门开着半扇。陈七斤推门进去的时候,柜台擦干净了。以前柜台面上摆着的一摞黄纸、两把剪刀、一卷黑纱都不在了。台面空着。擦过——还有水痕没干。
老陈站在柜台后面。黑衬衫,领口扣严实。白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点——鬓角那边快全白了。他看见陈七斤进来,点了一下头。
"来了。"
"嗯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肩上。它扫了一眼店里。货架上的东西没动——纸人纸马、香烛元宝。后屋的门帘掀开了半边,里面亮着灯。
老陈没废话。他转身进了后屋。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。里面传来开柜子的声音——木头门,旧的,合页涩了,吱了一声。然后是搬东西的声音。不重。瓷器碰木头的声音。
他抱着一只罐子出来了。
陶罐。不大——比拳头大一号。圆肚,窄口,酱色釉面。罐口封着蜡——黄蜡,封了两层,外面一层压着里面一层。罐体贴着一条标签。白纸条,钢笔字。陈七斤走近了看——
"断脉刃——碎——跛陈留。"
字小。横平竖直。跛陈的字。他认得。第四扇门上刻的"你锁对了。跛陈"——一个笔迹。横画平到拿尺子比着写的,竖画直。每个字一样大。
老陈把陶罐搁在柜台上。罐底磕了一下台面——实的。不轻。
"八年前跛陈拿来的。"老陈说。他站在柜台后面,手搁在罐子旁边没松开。"他说如果将来有人需要用旧刃重铸新刃,就把这个给他。"
陈七斤看着陶罐。蜡封完好。没人动过。
"他怎么知道将来需要铸刃?"陈七斤问。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——不是打量。是确认。确认他是不是那个"将来有人"。
"他封了四扇独立门。"老陈说。"三十年。他比谁都清楚彻底封死需要什么。"
陈七斤伸手把陶罐拉到面前。他低头看蜡封。黄蜡。两层。封得很仔细——没有气泡,没有裂缝。蜡面上有指印——跛陈的。右手拇指。按蜡的时候留下的。
他把罐盖上的蜡抠开。蜡层硬——八年的蜡。抠下来一块,掉在柜台上,没声响。又抠了一块。蜡屑落在台面上。
盖子露出来了。陶盖,跟罐体一体的颜色。他拧了一下——松了。蜡封开了以后盖子不紧。
他把盖子拿掉。
里面是暗银色的金属碎屑。大大小小几十片。最长的不超过指甲盖。最小的跟芝麻差不多。碎屑边缘锋利——不是钝的。断面亮。在店里灯光下反着冷光。银灰色,不是纯银那种白——偏暗。带着一点青。
陈七斤把右手伸到罐口上方。
锁印动了。
不是三秒一次的那种跳。是忽然快了一拍——七位光圈同时亮了一下,比平时亮半度,然后回到三秒的节奏。快了一拍。像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补上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锁印回到正常脉动。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。
"它认得旧刃。"老陈说。他看见了那个变化。站在柜台后面,离不到半米。
陈七斤看着罐子里的碎屑。暗银色。断脉刃。九年前废掉孙靖左臂的那种刃。三刀——切脉、断筋、碎骨。这些碎屑就是那把刃的残余。跛陈从哪弄来的——他没问。跛陈的东西来源不用问。跛陈封了三十年门,手里有旧刃的碎屑不奇怪。
他把盖子盖回去。拧紧。罐子搁在柜台上。
"铸刃需要熔炉。"他说。
老陈从柜台下面拉开一个抽屉。旧的——木抽屉,滑轨涩了,拉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。他在里面翻了翻。翻出一张名片。旧名片——边角卷了,发黄了。他放在柜台上推过来。
陈七斤拿起来看。
白底黑字。"老周铁匠铺"。地址——城东。路名和门牌号。下面一行小字:"铜合金·老器翻新·手工锻打"。背面手写了一行电话号码。
"城东老周。"老陈说。"他会铸这种老铜合金。别人铸不了——现在铸造厂都是电炉,配方不对。老周用炭炉。他爹是铸兵器的。"
陈七斤把名片收进口袋。
"你跟他说断脉刃重铸,他就明白了?"他问。
"不用说那么多。"老陈说。"报我名字就行。他收半价。"
陈七斤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的脸没什么表情。六十多岁的人了,脸上皱纹不多,但深。眼睛不大,看人的时候不躲。
"半价。"陈七斤说。
"我跟老周有交情。"老陈说。他没解释什么交情。说完这句话他把抽屉推回去了——合上了。
陈七斤把陶罐抱起来。罐子不重——碎屑加罐体大概一斤多。他一只手托着底部,另一只手扶着罐口。灰八爷从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罐子。
老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。他送陈七斤到门口。站在门槛里面。黑衬衫领口扣严实。白头发。
"七斤。"老陈开口了。
陈七斤回头。
"铸刃的时候——你的血。"老陈停了一下。"锁印脉动稳定以后取。三滴。多一滴不行,少一滴也不行。"
"我知道。"
"取的时候会疼。"老陈说。"锁印连着经脉。从锁印上取血不是扎手指——是从腕脉走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嗯。"他说。
老陈没再说了。他站在门槛里面,看着陈七斤抱着陶罐往街上走。
出了殡葬店。太阳出来了——上午十点。街上人不多。殡葬店在老街尽头,两边都是关了门的旧铺面。陈七斤抱着陶罐往街口走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八年前就准备好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走了两步。
"他封了四扇门的时候就知道了。"陈七斤说。"他觉得迟早有人要用这把刃。"
灰八爷的尾巴在他肩上扫了一下。
"三十年。"灰八爷说。"他守了三十年门。然后提前准备好碎屑。"
"嗯。"
陈七斤走到街口。捷达停在对面的面馆门口。赵胖子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见他出来了,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踩了一脚。
"得嘞,陈哥,走了?"
"走。城东。"
赵胖子拉开车门。陈七斤把陶罐放在后座上。灰八爷跳到陶罐旁边蹲着。他上了副驾驶。
赵胖子打火。捷达咳了两声,着了。
"陈哥这是啥罐子?"赵胖子瞟了一眼后座。"泡菜?"
"不是。"陈七斤说。
赵胖子没再问。挂挡,松离合。捷达从面馆门口挪出来,往城东方向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