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达在城东绕了二十分钟。赵胖子骂了三回导航。
"妈的,这路标都不清楚——城东哪有什么铁匠铺?拆都拆完了。"赵胖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探头看路边。巷子窄,两边是旧居民楼,底商关了一半。
陈七斤看着手里的名片。白底黑字。"老周铁匠铺"。地址——城东老巷街17号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——老巷街11号。
"往前。"
赵胖子往前开了五十米。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,电线杆上挂着一块铁皮牌子——字是漆上去的,掉了大半,只剩"铁"和"铺"两个字能认。
"停。"
赵胖子靠边停了。陈七斤开门下去。灰八爷在他肩上,耳朵转了一下——巷子里有声音。金属碰金属的声音。不大。叮叮当当的,有节奏。
他抱着陶罐往巷子里走。巷子不深,走了三十米就到头了。尽头是一扇卷帘门,半开着。里面炉火的光透出来——橘红色的,一闪一闪的。
一个老头蹲在炉子边上。
六十多岁。精瘦。胳膊上的筋比脖子粗。戴着一副老花镜——镜片脏了,上面有灰。手里攥着一把铁锤,锤头磨得发亮。砧板上放着一把打了一半的锄头——形状出来了,还差刃口。
陈七斤站在卷帘门外。老头没抬头。锤子又敲了两下——叮、叮。然后他停了。把锄头翻过来看了看刃口。不满意。又敲了一下。
"老陈介绍来的。"陈七斤说。
老头抬起头。老花镜后面的眼睛不大,但亮。看了陈七斤一眼——从头扫到脚,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下。然后看了一眼他肩上的灰八爷。
"嗯。"他放下锤子。锤子搁在砧板上,铁碰铁,响了一声。他站起来——个子不高,一米六五左右。腰板直。围裙上全是烧痕。
"东西带了?"
陈七斤把陶罐放在操作台上。台面是铁的,上面有锤痕——坑坑洼洼。陶罐搁上去磕了一声。他拧开盖子。
老周凑过来。老花镜推了推。他低头看罐子里的碎屑。看了几秒。伸手进去了——直接用手指捻了一片出来。碎屑边缘锋利,他指腹划了一下,没出血——皮厚,练铁练的。
他把碎屑放在掌心里掂了了掂。掂了两下。
"铜包钢的老料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清楚。老头说话不拖—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跟敲铁似的。"铜是三成,钢是七成。三十年前的配方。现在没人打了。"
他把碎屑扔回罐子里。碎屑碰碎屑,响了一声。
"要铸什么?"
陈七斤伸出右手。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长度——七寸。然后两指并拢比了一个宽度。
"七寸。刃宽两指。"
老周从操作台底下翻出一把卷尺。旧的——皮尺发黄了,刻度磨得看不清。他拉出来一截,看了一眼。
"七寸。"他自言自语。卷尺收回去了——啪的一声弹回去。
他抬头看陈七斤。目光落在陈七斤右手虎口上。停了两秒。
"跟你手上锁印的暗金色匹配的刃。"他说。
陈七斤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知道暗金?"
老周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右手虎口的位置——跟陈七斤锁印的位置一样。
"锁印的颜色透过皮能看出来一点。"他说。手指在虎口上画了个圈。"你这个——暗金。不是亮金。暗金是第七环稳了以后的颜色。没站第七环之前是白的。"
他转身从砧板旁边拿了一块布擦手。擦了擦指腹上刚才碰碎屑的地方。
"我打铁五十年了。"他说。"见过不少老客。以前锁印持有者来铸东西——都来找我。你们手腕上的颜色瞒不了我。隔着三米我都能看出来。"
灰八爷在陈七斤肩上动了一下。耳朵竖着。没出声。但它的眼睛盯着老周——在听。在记。
陈七斤看着老周。老周把布搁回砧板上。
"以前有人来铸过东西?"他问。
"铸过。"老周说。"不多。三回。"
"铸的什么?"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——不是不想说。是觉得没必要说。
"跟你要铸的差不多。锁印血加旧料。刃。"
他没说铸刃的人是谁。陈七斤也没问。以前的事——以前的锁印持有者。跛陈说过"你是最后一个"。在他之前还有别人。别人也铸过刃。
"三回都是你铸的?"陈七斤问。
"两回是我铸的。一回是我爹铸的——我那时候还学徒。"老周说。"我爹不在了二十年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把陶罐盖子盖上。拧了一下。盖紧了。
老周靠在砧板边上。胳膊交叉在胸前。围裙上的烧痕在灯光下一道一道的。
"铸刃要三天。"他说。"第一天化料。第二天开模。第三天熔铸加血。第三天晚上来取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还有——铸刃的时候要加三滴血。新主血,不是旧主的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旧主是谁?"
"以前那个。"老周说。没提名字。"旧主的血加进去没用——旧料认的是新主。你拿了他的锁印,你就是新主。得用你的血。"
"我来加。"陈七斤说。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看了两秒。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那你第三天晚上来。我烧炉的时候你在旁边守着。"他说。"血滴进去的时候你不能走开。得盯着——滴完了在炉子前面站到火灭了再走。"
"多久?"
"看料。快的半小时。慢的一小时。"老周说。"你那批碎屑量不大——应该半小时够了。"
陈七斤从口袋里摸出老周的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。背面手写的电话号码。他拨了一下。老周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老周没接——掏出来按了静音。
"存了就行。"老周说。"第三天晚上六点。别迟到。炉子不等人的——料化到那个火候,凉了就得重来。"
"嗯。"
陈七斤把陶罐抱起来。老周没送他。他继续蹲回炉子边上,拿起锤子。锄头还差刃口。叮、叮——两下。陈七斤出了卷帘门。巷子里的光暗了。他往巷口走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它一直没说话。从进铁匠铺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。出了巷子——上了捷达——赵胖子打火——开走了。它才开口。
"五十年打铁。"灰八爷说。"他见过三个锁印持有者。"
"嗯。"
"他说以前那两回是他铸的。一回是他爹铸的。"灰八爷说。"也就是说——在你之前,至少有三个人铸过断脉刃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车窗外。城东的街面往后退。路灯一盏一盏地过。
锁印在他右手腕上跳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。节奏没变。但这一跳比前面几下重了一点——不是快了,是重了。脉动变沉了。像什么东西在里面确认了一下。
灰八爷感觉到了。它在他肩上动了一下。
"你在想什么?"它说。
陈七斤看着车窗外。路灯的光从脸上扫过去——亮了一下,暗了一下。
"在想三天后这把刃铸好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等着。
"我是用它封门还是用它收尾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赵胖子在前面开车,什么也没听见——他只能听到陈七斤说话,听不到灰八爷的。他瞟了一眼后视镜。
"陈哥,回去走哪条路?"
"回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