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傍晚六点。陈七斤推开卷帘门。
炉子烧着。比上次旺——火苗从炉口窜出来半尺高,橘红色的。整个铺子里都是热气。老周换了件围裙——干净的,没烧痕。砧板挪到了一边。操作台上腾出来一块位置,中间放着一只坩一只坩埚。
坩埚不大——碗口那么粗。老式的,黑陶外面箍了一层铁皮。里面是亮的东西。液体。暗银色——跟罐子里的碎屑一个颜色。化掉了。碎屑化成了一碗液。
老周站在炉子旁边。手里拿着一根铁钳——钳杆一米多长,钳头伸进炉子里拨火。火苗被他拨了一下,窜高了。
"来了。"他说。没回头。听见了脚步声。
"嗯。"
陈七斤走到操作台旁边。他低头看坩埚。液面平的,微微晃——热气往上顶,液面上有一层细小的涟漪。暗银色。不冒泡。比铁水稠,比水银清。
"料化了两遍。"老周说。他把铁钳从炉子里抽出来,搁在操作台边上。钳头是红的。"第一遍化完有渣——倒出来了。第二遍化完才干净。你看——没渣了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。确实干净。暗银色的液面上没有杂质。
"旧料三十七片碎屑。"老周说。"化出来就这么多——小半碗。"他用铁钳点了点坩埚壁。"够铸一把七寸刃。不多不少。"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它盯着坩埚里面的液体。没出声。耳朵竖着。
老周从操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根针。不长——寸把。针尖细。放在一块白布上。白布旁边有一小瓶酒精——开盖了。
"消毒过的。"老周说。他指了指针。"刺右手锁印的位置。三滴。"
陈七斤看着那根针。他伸出右手。手腕上锁印在跳——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在炉火的橘红色里一明一暗。暗金色。比平时亮——炉火的光打上去,暗金色变成了暖的。
他拿起针。右手虎口对着坩埚。锁印在腕骨上方——七位光圈排成一圈,中间是皮肤。他看着那个位置。
针尖对准锁印正中心。
扎了一下。
不深——针尖进去半毫米。皮破了。一小粒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。
暗金色。
不是红的。是暗金的。比普通血浓——不像水,像胶质。血珠在皮肤表面停了一下,没有马上流——稠。在炉火的光里,那粒血珠反着一点微光。像一颗暗金色的小珠子。
"滴。"老周说。
陈七斤把手腕移到坩埚上方。血珠从虎口上滑下来——慢。因为稠。它顺着皮肤的纹路走了一小段,到了指尖,悬住。
第一滴落进坩埚。
没有声音。
液面上出现了一圈涟漪——很小。暗金色的血滴比银色的液体重——它沉下去了。沉下去的时候液面亮了一下。
第二滴。他挤了一下虎口。又一颗血珠冒出来。比第一颗大一点——针眼松了。这滴落得快——直接掉下去。沉了。涟漪比第一圈大。
第三滴。最后一颗。针眼开始合了——锁印在自我修复。血珠冒出来的时候针眼已经在收口。他挤了一下——最后一滴落在液面上,沉了。
三滴。
炉火变了。
不是慢慢变的——是忽然。从橘红色变成亮金色。整个炉口喷出来的火焰一瞬间全变成金色的。不是黄的——是暗金。跟锁印一个颜色。亮了一瞬——把整个铺子都照亮了。墙上的影子没了。操作台上的工具全亮了——铁钳、锤子、坩埚,全镀了一层金光。
两秒。
然后火苗缩回去了。橘红色回来了。铺子里的光暗下来——恢复正常。
老周站在炉子旁边。他没动。两只手垂着——没去拿铁钳。他看着炉火,看了三秒。然后他转过头看陈七斤。
"你的血把旧料认了。"他说。
声音平的。不是惊讶——是确认。他见过。
陈七斤看着坩埚。液面没变——还是暗银色。但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。暗金色的血沉进去以后,整个液面的银色里多了一层底色。不明显。要不是刚才看见了炉火变色,光看液面看不出来。
老周拿起铁钳。钳头伸进坩埚里搅了一下——很轻。液面转了一圈。
"融了。"他说。"血跟旧料融一起了。没有分层。"
他把铁钳搁下。从操作台底下搬出一个东西——模具。两块的。合起来是一条槽——七寸长,两指宽。槽壁打磨过——光滑。模具是铁的,旧了,但保养得好。合页没锈。
他把模具合上。扣了卡扣。拿到坩埚旁边。
"我倒。你看着。"他说。
他端起坩埚。两只手——右手抓坩埚边沿,左手托底。稳。不抖。铸铁五十年的人,手腕比钳子还稳。他把坩埚倾斜——液面从沿口流出来。一道银色的线。
液流进模具槽里。没洒。满满地灌进去——一直灌到槽口。液面在槽口停了一下——冒了一丝白烟。然后不冒了。
老周把坩埚放下。坩埚底在操作台上磕了一声。
"明天早上来取。"他说。"刃会凉透。到时候你试一下能不能跟锁印对上。"
"怎么试?"陈七斤问。
"新铸的断脉刃跟旧主或者新主之间会有一个认的过程。"老周说。他把模具往操作台中间推了推——离炉子远一点,凉得慢。"握上去。如果发烫就是成了。凉的就是没认。"
"没认怎么办?"
老周看了他一眼。
"没认就废了。"他说。"料不能回炉第二次。血也不能取第二次——锁印取过血以后七天内不能取第二次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虎口。针眼已经合上了——锁印修复得快。但那个位置多了一个极小的点——淡的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像皮肤上一个特别小的痣。
灰八爷在肩上看了那个点一眼。没出声。
老周解下围裙——今天穿的这件干净的。围裙底下是灰毛衣。他拿了块布擦手。
"行了。明天早上七点。"他说。"别早来——刃凉得慢。七点正好。"
"嗯。"
陈七斤往卷帘门外面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炉子。火小了——老周把炉口封了一半。火苗缩到炉口里面,看不到了。只剩橘红色的光从炉口缝里透出来。
他出了卷帘门。巷子里暗。天没全黑——西边还有一点。路灯没亮——这条巷子的路灯坏了。走了几步以后眼睛才适应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炉火变金色的时候。"它说。"两秒。"
"嗯。"
"你的血把旧料认了。老周是这么说的。"
"嗯。"
陈七斤走到巷口。捷达停在巷口对面的路边——赵胖子靠在车门上抽烟。看见他出来了,把烟头往地上一丢,踩了一脚。
"陈哥,回了?"
"回。"
赵胖子拉开车门。陈七斤上了副驾驶。灰八爷跳到他膝盖上蹲着。
赵胖子打火。捷达从路边挪出来。往城西方向走。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看着右手腕上的锁印。脉动比来的时候慢了半拍——不是三秒一次了。三秒半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的间隔长了一点。
像在等什么。
捷达上了主路。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过。赵胖子开了一段——前面是一个路口。红灯。赵胖子踩了一脚刹车。车停了。
灰八爷忽然转了一下头。往右边看。
陈七斤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公路对面——对面车道上。一辆深灰色的旧车从右边缓缓驶过。不快——比旁边的车都慢。车窗是黑的。看不清里面。车经过铁匠铺巷口的时候——慢了一下。不是刹车。是速度掉了一瞬。然后又恢复了。继续往前开了。走了。
没停。
绿灯了。赵胖子踩油门。捷达起步了。
"他来看你铸刃。"灰八爷说。声音不大。
陈七斤看着后视镜。那辆灰色旧车已经走远了。尾灯在车流里变成一个红点。
"嗯。"
"他知道你在做最后一把工具了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右手腕上锁印跳了一下——三秒半一次。然后恢复了。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。
赵胖子在前面开车。什么也没听见。
"陈哥,明天还来这边?"
"七点。"
"得嘞。明天七点我来接你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