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门没锁。
陈七斤上次来过——锁印还没稳定的时候。那时候门上贴着封条。现在封条还在,但右下角翘起来了,胶干了,粘不住。他伸手把封条撕掉。纸条薄,脆了,一撕就断。
门是铁的。拉开的时候合页响了一声——涩的。没人上油。地下室的气味出来了——潮湿,带一点石灰味。不难闻。就是地底下的味道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探出头看了看。耳朵转了一下。
"没变。"它说。
陈七斤把门拉开到最大。铁门靠在墙上,不动了。他弯腰进去。楼梯——水泥的,没有扶手。十二级。往下走。每一步都响——鞋底踩水泥面上的沙粒,嘎吱嘎吱的。
楼梯底下是一条走廊。不长,十来米。走廊尽头是一堵墙。墙上有一道缝。
裂缝。
上次来的时候裂缝就在。这次来——还在。位置没变,大小没变。没扩大也没缩小。缝的宽度跟上次一样——两指宽。缝的边缘是水泥断面,能看到里面的钢筋——断了,截面发黑。
陈七斤走到裂缝前面。蹲下来。
裂缝从墙根往上走——到胸口的高度停住了。不长。半米左右。缝里面黑的。他上次拿手机照过——照不进去。光打到半米深的地方就被吞了。不是黑暗那种黑——是里面没东西。空。
他把布鞘解开。新断脉刃拿出来。
刃身暗银色。在地下室的光线里——走廊顶上有一盏老日光灯,惨白的,嗡嗡响着——刃身反着冷光。刃脊上那条暗金纹路是暗的。没亮。跟在十七楼供台上的时候不一样——那时候刃身和锁印同步,三秒一明一暗。现在不在。在地下室里,刃身是静的。
他握住刃柄。右手。五指扣紧。刃尖对着裂缝方向。
他往前挪了一步。蹲着挪的。离裂缝不到半尺。
刃身动了。
不是他动的。是刃身自己——暗金纹路从刃根开始亮。一道细线。从柄跟护手交接的位置出发,沿着刃脊往刃尖方向走。
亮的。暗金色。跟锁印一个颜色。
他屏住呼吸。
纹路在走。从刃根往刃尖。慢——不是刷一下全亮。是一段一段地亮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刃脊里面流动。暗金色的。亮到刃身三分之一的位置——停了。
停住了。
刃根到三分之一亮着。三分之一到刃尖——暗的。没亮。纹路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亮的 portion稳定了。不闪不跳。就亮着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亮的位置。三分之一。他眼睛量了一下——从刃根到刃尖,大概三厘米的位置。亮的。后面六厘米是暗的。
灰八爷蹲在他旁边。它从陈七斤肩上跳下来的——落地没声音。它蹲在裂缝边上,对着刃身看。看了三秒。
"三分之一。"它说。"阵眼里是空的。活气早就散了。"
陈七斤没动。他还蹲着。刃举在手里。
"亮到三分之二说明有活气。"灰八爷说。"全亮说明活气很足——人在里面活着。三分之一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了。"
陈七斤把刃收回来。刃身离开裂缝半尺以后——暗金纹路暗了。从刃根开始暗,往刃尖方向退。退到全暗。刃身恢复成暗银色。静的。
他把刃插回布鞘里。挂回腰间。
"马国栋不在了。"他说。
"不在了。"灰八爷应了。
"刘秀芬也不在了。"
"嗯。阵眼现在只有一个空洞。封力是残余的——早就开始散了。孙靖说马国栋填了阵眼,那是九年前。九年时间,活气散干净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蹲久了膝盖有点僵。他活动了一下。锁印在右手腕上跳着——三秒一次。平稳。刃身在布鞘里跟着亮了一瞬。同步。然后暗了。
"那封死就没有后顾之忧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看着他。"你确定?"
陈七斤看着裂缝。裂缝还在那里。两指宽。半米长。黑的。空的。里面什么都没有了。
"阵眼是空的。"他说。"四扇门是锁的。第七环是我站的。再没有需要留着的理由了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
陈七斤转身往走廊外面走。走了两步。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裂缝。还在。不会消失——裂缝是地门的物理表现。封门以后它会合上。但现在是裂的。空的。
他继续走。出了走廊。上楼梯。十二级。每一步还是嘎吱响。到了铁门那里他出去,把门拉上。合页又响了一声。门关上了。封条没了——他撕的。不管了。这个门马上就不需要封条了。
出了地面。太阳正高。
上午十点。元丰科技旧址——现在是新橙科技的楼。他从侧门出来的。外面是停车场。几辆车停着。太阳晒在水泥地上,热。从地下室出来觉得太阳特别亮——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跳回他肩上。蹲好了。爪子搭在他肩头。它也眯了一下眼——猫在强光下会眯眼。
"明天开始走六户人家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没马上回。它想了一下。
"为什么先走人家?"
陈七斤看着停车场对面那栋楼。十七楼在上面。供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——刃在他腰间。锁印在腕上。
"封死之前,我该替他们看一眼。"
灰八爷的尾巴在他肩上扫了一下。
"替谁看?"
"替孙靖。替跛陈。替马国栋。"陈七斤说。"他们封了三十年。该看的人没看完。我替他们看。"
灰八爷没出声。
陈七斤从停车场往大街方向走。太阳在他背后。影子在前面——短短的。锁印在手腕上跳着。三秒一次。腰间布鞘里的刃跟着同步。一明一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