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小燕家在城西。
老小区。五层楼。没电梯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——三楼那个。陈七斤从一楼走到四楼。马小燕住四楼。上次来的时候是三天前——他来问马国栋的事。马小燕开了门，让他进去了。问了几个问题。走了。
这次他敲门。敲了两下。
里面有声音——锅铲碰锅的声音。炒菜。油烟味从门缝里透出来。然后脚步声。门开了。
马小燕围着围裙。手里还拿着锅铲。她看到陈七斤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——然后目光往下走。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东西。布鞘。刃柄露在外面。
她顿了一下。
"你铸了？"
她知道。上次来的时候陈七斤提过——要铸一把新刃。用旧料重铸。马小燕是马国栋的女儿。马国栋填了阵眼——她知道这些。上次陈七斤来问马国栋的事，她把知道的全说了。
"嗯。"陈七斤说。
马小燕把锅铲换到左手。右手把门拉开。
"进来吧。饭快好了。"
陈七斤进去。换鞋。门口有一双拖鞋——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双。他穿上。进了客厅。客厅不大——沙发、茶几、电视。电视没开。茶几上有两个杯子——一个用过的，一个干净的。干净的杯子里没水。
马小燕回厨房了。锅铲声又响了。陈七斤在沙发上坐下来。灰八爷跳到他肩上——从门口跳的。它没落地。直接从陈七斤的肩到茶几角上蹲着。动作轻。马小燕没看见。
过了两三分钟。马小燕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茶几上。青椒炒蛋。又回去端了一碗饭、一碗粥。粥放在陈七斤这边。饭是她自己的。
"喝粥。早上熬的。还热。"她说。
陈七斤没客气。他端起粥喝了一口。白粥。稠的。
马小燕在对面坐下来。她没动筷子。看着他。
"你说铸了——铸了什么？"
"断脉刃。新的。用旧料重铸的。"陈七斤把粥碗放下来。"铸完了。也确认过了。"
"确认什么？"
"阵眼。你爸填的那个位置。"陈七斤说。"我带刃下到地下室了。刃身有感应——活气到三分之一的位置才亮。我试了。亮到三分之一就停了。"
马小燕没出声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右手拇指指甲掐了一下食指侧面——不重。像在想事情。
"阵眼是空的。"陈七斤说。"你爸不在那里了。他的魂散了。"
马小燕的手停了。
她看着陈七斤。看了三秒。没眨眼。
"那他去了哪？"她问。
声音跟上次问的时候一样——不高不低。不是哭腔。是问。上次她也问过这个问题。上次陈七斤没答。他那时候不知道。
这次他知道了。
他从内口袋里摸出那张图纸。马国栋的阵图。折着的——对折两次。他展开。翻到最后面——最后一页。纸的边角发黄了。上面有字。马国栋的字。小楷。工整。
他指着最后一行。
"这里写着。"他说。"'最后站位——自家院门。'"
马小燕看着那行字。她没伸手接图纸。她看着。两秒。三秒。
"什么意思？"她问。
"图纸上说，阵眼空了以后，封阵者的魂会回到他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"陈七斤说。"你爸最后一次站在你家院门口。"
马小燕没动。她坐在沙发上。围裙还系着。手里那双筷子搁在饭碗上面——搁下了。
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。没说话。转身进了厨房。陈七斤没跟。他坐着。灰八爷在茶几角上看着他。
厨房里有声音。水龙头开了。关了。碗碰台面——轻的。
马小燕出来了。手里端着一杯水。白水。放在茶几上。放在陈七斤面前。
她重新坐下来。
"他走之前站在我家院门口抽了一根烟。"她说。"我看见了。但没出去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
"那天什么时候？"
"下午。三点多。他下班回来。平时下班回来直接进屋。那天没进。站在院门口。点了一根烟。"
"你看见他了。"
"看见了。我在屋里。窗户开着。我看见他站在门口抽烟。背对着屋里。"
"抽完了就走了？"
"抽完了回头看了一眼。"马小燕说。"看了屋里的方向一眼。然后走了。"
陈七斤把图纸收起来。折好。塞回内口袋。
"他回头看的时候——是看窗户那边还是看门那边？"
马小燕想了一下。她闭了一下眼——在想。跟老保安周师傅一样，想事情的时候闭眼。
"窗户。"她说。"他看的是窗户。我在窗户后面。他看不到我——纱帘挡着。但他看了那个方向。"
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
"那他回去的时候会看到那一眼。"他说。
马小燕看着他。
"什么意思？"
"阵眼空了以后，魂回到最后一次站的位置。你爸最后站在院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一眼是最后留下的东西。魂回到那里的时候，带着那一眼。"
马小燕的手稳了。她端起面前的饭碗。拿起筷子。夹了一口菜。没吃——夹着停了一下。然后吃了。
嚼了两下咽了。
"他看到我了？"她说。
"他看了窗户方向。"陈七斤说。"你在窗户后面。"
马小燕没再说话。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水。杯子在手里——稳了。刚才她坐下来的时候手有一点抖。现在不抖了。
陈七斤把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粥温了。不烫。稠的。
灰八爷在茶几角上蹲着。它看了马小燕一眼。没出声。
"你爸回头看了一眼才走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不是不回头的人。"
马小燕把杯子放下来。她站起来。把围裙解了。放在沙发扶手上。
"封门的时候不用再替他说什么了。"她说。"他已经到家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把粥碗里的粥喝完了——碗底干净了。他放下碗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他走到门口换鞋。马小燕站在客厅里看着他。没送到门口。
陈七斤开了门。走出去的时候锁印温了一下。
不是热。是温。从腕骨上面那块皮肤往里面走了一层。跟在铁匠铺握刃的时候一样。腰间布鞘里的暗金纹路跟着亮了一瞬。
他站在楼道里。门在后面关上了。楼道里暗——三楼的灯坏了。他往上走了两步。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马小燕家的门。门关着。门上没贴东西——没春联，没福字。就是一扇门。关着。
他转身上楼。五楼。天台。推开天台的门。太阳在头顶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五户人家。"它说。
"嗯。还有五户。"
"明天走哪家？"
陈七斤站在天台上。太阳晒在脸上。他看了一眼远处——城西的楼房密密麻麻的。
"刘秀芬家。"他说。"城北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没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