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把捷达停在城北老小区门口。
"陈哥,这又是几楼?"
"四楼。不用等。进去可能得一会儿。"
"得嘞。我搁车里眯一觉。"赵胖子把座椅往后一放,闭上眼了。
陈七斤下车。灰八爷在肩上。他进了单元门。楼道比马小燕家的旧——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红砖。二楼的灯不亮,三楼的灯也不亮。他走到四楼。左边那户。
敲门。两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头站在门口。六十多岁。头发花白。穿着一件蓝色棉布衫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脸瘦。下巴上有一道旧疤——跟孙靖那道不同,这道是竖的,更长。
"陈立民?"陈七斤问。
"我是他弟。陈立民是我哥。"老头看着他。声音不高。沙的。"你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?"
"嗯。"
陈立民的弟弟叫陈立新。陈七斤上次打电话确认过地址。陈立民死了以后,弟弟继承了这套房子。他一个人住。
"进来说。"
客厅不大。一张旧方桌,两把椅子。墙上挂了一张黑白照片——照片里的人年轻,穿白衬衫。陈立民。
陈七斤在椅子上坐下来。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"他说。
陈立新坐在对面。双手搁在桌上。
"阵眼确认过了。空的。你哥不在那里了。他的魂散了。"
陈立新没动。他看着陈七斤。看了两秒。
"那他在哪?"
"图纸上写着——阵眼空了以后,封阵者的魂回到他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你哥最后一次站在你家门口。"
陈立新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——不重。
"他那天来过。"陈立新说。"走之前那天下午。站在门口。没进来。"
"他说了什么?"
"说了一句。"陈立新停了一下。"他说'哥,我走了'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然后呢?"
"然后走了。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的楼。楼道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没了。"
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
"那他回去的时候会听到那句话。"他说。
陈立新没接话。他看着桌上那张黑白照片。看了很久。
陈七斤没催他。他坐着。等了一分钟。
陈立新收回目光。
"还有什么要说的?"
"没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
"谢谢。"
陈立新没送他。他坐在椅子上。双手还搁在桌上。
出了门。下楼。赵胖子在车里没睡——在刷手机。
"下一家。城东。老平房。"
赵胖子发动车。"得嘞。"
第三户在城东。老平房区。路窄——捷达差点没进去。赵胖子骂了一句。
"妈的这路谁修的?只能过一辆自行车。"
"停这。走进去。"
陈七斤下了车。走了一条巷子。巷子两边是老平房——砖墙,瓦顶。有些院子荒了,草从墙缝里长出来。刘志刚的妻子住在巷子最里面。一间平房。院子没围墙——就一块空地。地上有一棵桂花树。
树不大。碗口粗。三米来高。叶子密。常绿的。这个季节没开花。
陈七斤站在院门口。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干上有刀痕——旧的。像是刻过什么字又长平了。
他敲门。木门。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五十多岁。头发白了大半。扎在脑后。穿一件灰色棉袄。棉袄旧了——袖口磨了。
"你是陈七斤?"她问。
"嗯。"
"进来坐。"
她把门拉开。陈七斤进去。院子里就一棵桂花树。树下一把竹椅——旧了,靠背的竹条断了两根。没人坐。
屋里不大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老衣柜。桌上放着一只碗一碗筷——吃了一半的饭。她把碗筷收到一边。
"坐。我倒水。"
"不用。说几句话就走。"
她在床沿上坐下来。手搁在膝盖上。
陈七斤在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了。
"阵眼确认过了。空的。刘志刚不在那里了。魂散了。"
她没动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——没抖。
"图纸上写着,魂会回到他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"陈七斤说。"你家的院子。桂花树。"
她的眼睛动了一下。不是看他。是看窗外。窗外就是院子。桂花树在窗外。
"他走之前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桂花树。"她说。"看了很久。我没出去叫他。我在屋里做饭。听见他站在院子里没动静。我掀了一下窗帘看了一眼——他背对着我。站在树底下。"
"看了多久?"
"不知道。我做完菜端出来他还在看。后来走了。"
"他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?"
她想了想。
"没有。他直接走了。"
陈七斤点了一下头。
"那他回去的时候会看到那棵树。"他说。
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伸手摸了一下树叶——从窗户探出去摸的。叶子在她指间动了一下。
"他以前总说这树该修了。枝条太密。"她说。"我每年都修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
"谢谢。"
她没回头。手还搭在窗台上。
陈七斤出了院子。门在后面关上了。竹椅在树下放着——没人坐。
第四户在城北另一个方向。赵胖子开车的时候陈七斤没说话。灰八爷也没说话。车里安静。
赵胖子把车停在路边。
"陈哥,这家在哪?"
"前面那栋。三楼。"
陈七斤上了楼。这栋楼更旧。墙皮发黑——潮的。楼道里有股霉味。三楼。右边那户。
他敲了三下。门里面没声音。他等了十几秒。又敲了三下。
有声音了。拖着的脚步声。很慢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。九十多。头发全白了。背弯着——站不直。拄着一根木拐。眼睛混了——白的。
"你找谁?"她问。声音很大。耳朵不好。
"我找赵红霞的家人。"
"什么?"她凑近了。耳朵对着陈七斤。"大声点。"
"赵红霞。"陈七斤大声说。"她在家吗?"
老太太的脸动了一下。嘴唇抖了一下。
"红霞不在了。"她说。声音忽然小了。"你是谁?"
"我姓陈。来跟你说一件事。"
她看着陈七斤。眼睛浑浊,但还在看。她退了一步。
"进来。"
屋子里暗。窗帘拉着。一张床靠墙。床边一张小桌。桌上放着药瓶——好几个。还有一杯水。凉的。
老太太坐在床沿上。陈七斤没坐。他蹲下来。蹲在她面前。这样她不用抬头。
"我来说一件事。"他说。声音放大了。"赵红霞——阵眼的位置——已经空了。她不在那里了。"
老太太看着他。没听清。她把耳朵凑过来。
"什么?"
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声音大。慢。一个字一个字说。
"阵眼——空了。她不在那里了。魂散了。"
老太太听清了。她没动。坐在床沿上。手搁在拐杖上。手背上的皮皱了——一层一层的。
"散了。"她重复。
"散了。"陈七斤说。"图纸上写着——魂会回到她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"
老太太没接话。她的眼睛浑浊。看着陈七斤——又像没在看。
陈七斤把第三遍说了。
"她回到她最后一次站的地方了。"他说。"她回家了。"
老太太的手从拐杖上松开了。她伸出一只手——很慢。手背上的青筋突着。她抓住了陈七斤的手。握了一下。没用力。她的手是凉的。
"她回家了就好。"她说。
声音小。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。
陈七斤没动。他蹲着。让她握着。过了几秒她松手了。手缩回去。搁在膝盖上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膝盖蹲麻了。他活动了一下。
"谢谢。我走了。"
老太太没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。拐杖靠着床边。
陈七斤出了门。门在后面关上了。关的时候响了一声——木头的。
他站在三楼楼道里。没走。站了一会儿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开口了。声音很低。
"赵红霞的魂回到医院病房了。"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
"她最后一次站在哪里?"
灰八爷没马上答。停了一秒。
"她女儿夭折的病房门口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楼道里。楼道里暗——灯坏的。墙上有一块发黑的霉斑。
"她女儿多大死的?"他问。
"不知道。"灰八爷说。"但她最后一次站的地方不是家里。是医院。"
"她自己选的。"
"嗯。"
陈七斤往楼下走。一步一级。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。靠在墙上。站了几秒。
灰八爷没出声。
他继续走。出了单元门。外面有太阳。他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了。台阶是水泥的。凉。他坐在那里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她回那扇门口站着了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没接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锁印在手腕上跳着。三秒一次。平稳。腰间布鞘里的暗金纹路跟着一明一暗。
他站起来。
"还有两户。"灰八爷说。
"明天走完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