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超市开在城郊。路边。门面不大。卷帘门拉到一半。门口摆着两箱矿泉水——打折的。
陈七斤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柜台后面抬起头。三十多岁。圆脸。穿一件灰色卫衣。领口有油渍。
"买什么?"
"王建军是你爸?"
男人看了他一眼。手停了一下——他在柜台上面码货。把手里的方便面放下了。
"你是谁?"
"我姓陈。上次打过电话。"
男人想了一下。想起来了。
"哦——你说那个事。"他拉开柜台后面的凳子坐下。"你说。"
陈七斤站在柜台前面。超市不大——三排货架。方便面、火腿肠、酱油醋。门口的冰柜嗡嗡响着。
"阵眼确认过了。空的。你爸不在那里了。魂散了。"
男人点了一下头。没别的反应。他的手搁在柜台上——手指敲了两下台面。
"图纸上写着——魂会回到他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地方?"
"你家的客厅。"
男人的手指停了。他看着柜台后面的货架。方便面排成一排。
"客厅。"他说。"对。他走之前那天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。"
"看了什么?"
"一部电视剧。最后一集。什么电视剧我忘了——他不让我换台。平时我换台他不说什么。那天不行。他说看完这个。"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片尾曲都听完了才关电视。他平时不看片尾曲的。那天听完才关。然后站起来就走了。"
陈七斤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本子。巴掌大的小本子——封面黑色。他从马小燕家出来以后在便利店买的。一支短铅笔别在本子上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上面已经写了四条。马国栋——院门口。陈立民——弟弟家门口。刘志刚——桂花树前。赵红霞——女儿病房门口。
他写第五条。
"王建军——客厅沙发。片尾曲听完。"
写完了。本子合上。铅笔别回去。
"谢谢。"
男人没动。他坐在柜台后面。手指又开始敲台面了。
"他听完片尾曲才走的。"男人说。"以前嫌烦——片尾曲一出来就换台。那天不知道为什么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也许他知道自己要走。想听完。"
男人没接话。他拿起方便面继续码货。
陈七斤出了超市。太阳偏西了。下午四点多。
赵胖子在车里等着。这次他真睡着了。陈七斤敲了一下车窗。赵胖子吓了一跳。
"我去——陈哥你吓死我了。"他揉了一下脸。打火。"走哪?"
"城北。老单位宿舍楼。最后一户。"
"得嘞。"
第六户。周大勇的遗孀住在老单位宿舍楼里。四层楼。没有电梯。外墙刷了绿漆——掉了大半。楼道里堆着旧自行车和纸箱子。
三楼。左边那户。门上贴着一个"福"字——旧的。边缘翘起来了。
陈七斤敲门。
门开了。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。六十多岁。比赵红霞的母亲年轻。头发短——齐耳。染过,但发根白了。穿一件深蓝色毛衣。
"你是陈同志?"她问。
"嗯。"
"进来说。"
她让开了门。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。沙发套是碎花的——洗得褪色了。电视柜上放着一张照片。黑白的。照片里是一个男人——年轻。穿军装。
周大勇。陈七斤没问。他知道。
"坐。"老太太说。她坐在沙发上。陈七斤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。
"阵眼的事。"陈七斤说。"确认过了。空的。周大勇不在那里了。魂散了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两只手交叠着。手指没动。
"图纸上写着——魂回到他最后一次站过的地方。"
"什么地方?"
"你们家。卧室门口。"
她的手紧了一下。两只手攥在一起——不重。但紧了。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。
"他走之前那天晚上。"她说。声音平的。不带哭腔。"我躺在床上。他站在卧室门口。没进来。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。"
"看了多久?"
"一会儿。不长。他站在那里我假装睡着了。没翻身。眼睛闭着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。"
"他说了什么吗?"
她摇头。
"没说。但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。"
她看着电视柜上那张照片。黑白的。穿军装的年轻男人。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翻开本子。写第六条。
"周大勇——卧室门口。没有说话。"
写完了。本子合上。铅笔别回去。
"他没说话。"陈七斤说。"但他看了你一眼。"
"嗯。"
"那他回去的时候会看到那一眼。"
她没接话。她的手松开了。搁在膝盖上。两只手分开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
"谢谢。"
她也站起来。送他到门口。她站在门槛里面。他站在楼道里。
"陈同志。"她说。
"嗯。"
"封门的时候——他不会疼吧?"
陈七斤看着她。
"阵眼是空的。"他说。"他没有肉身在那里。封门封的是裂缝。不是封人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
"好。"她说。
门关上了。
陈七斤下了楼。出了单元门。外面天黑了。路灯亮了——黄色的。
锁印从门口到巷口温了一路。不是热。是温。从腕骨上面那块皮肤往里走了一层。一直没停。从她家门口出来到巷口——五分钟的路——锁印温了五分钟。
他站在巷口路灯下。把本子从口袋里摸出来。翻开。
六条。
马国栋——院门口。回头看了窗户方向一眼。
陈立民——弟弟家门口。"哥,我走了。"
刘志刚——桂花树前。没回头。
赵红霞——女儿夭折的病房门口。
王建军——客厅沙发。片尾曲听完。
周大勇——卧室门口。没说话。看了一眼。
六条记录。六个人。六个最后站的位置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别好。塞回口袋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六户走完了。"它说。
"嗯。"
陈七斤站在路灯下。灯光是黄的。他影子在脚下。短的。锁印还在温着——从第六户门口带出来的温度还没退。
他把本子揣进内口袋。
"明天回去封门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没出声。
陈七斤往巷口外面走。路灯一盏一盏的。锁印温着。温了五分钟。第六分钟才退。退回正常脉动。三秒一次。腰间布鞘里的暗金纹路跟着亮了一瞬。
赵胖子的捷达停在巷口马路边。大灯开着。
"陈哥,回了?"
"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