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把本子摊在十七楼会议室的桌上。
本子翻到写满六条记录的那一页。铅笔别在本子脊上。他拿了一支红笔过来——林晚桌上的。她平时用红笔改文件。笔杆细。他把六条记录看了一遍。
马国栋——院门口。回头看了窗户方向一眼。
陈立民——弟弟家门口。"哥，我走了。"
刘志刚——桂花树前。没回头。
赵红霞——女儿夭折的病房门口。
王建军——客厅沙发。片尾曲听完。
周大勇——卧室门口。没说话。看了一眼。
六条。六个人。六个位置。
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。A4的。白的。摊平了。搁在桌面上。
他拿起铅笔。先写了六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跟了位置。写完以后他在每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圆圈不大——拇指指甲盖那么大。铅笔画的。圈不圆——手画的圈都不圆。
六个圈。散在白纸上。东一个西一个。
林晚端着杯子从门口过。她停了一下。进来了。站在陈七斤旁边。低头看那张纸。
"这是那六户的？"
"嗯。"
"位置都不一样。"
"嗯。"
林晚看着白纸上那六个圈。她的手指点了一下马国栋那个圈——城西。又点了一下王建军那个——城郊。
"你把地址标上去。"
陈七斤拿铅笔在每个圈旁边标了地址。马国栋——城西老小区。陈立民——城北老小区。刘志刚——城东老平房。赵红霞——城南医院（她女儿夭折的病房在医院里）。王建军——城郊小超市。周大勇——城北老单位宿舍。
六个地址。分布在城市不同方向。
林晚看着这些地址。她的手指在纸上移了一下——从城西到城北，从城北到城东，从城东到城南，从城南到城郊，从城郊又到城北。
"你把这些圈连起来。"她说。
陈七斤拿起红笔。从马国栋的圈开始——城西。画了一条线到陈立民——城北。从陈立民画到刘志刚——城东。从刘志刚画到赵红霞——城南。从赵红霞画到王建军——城郊。从王建军画到最后一个——周大勇。城北。
六条红线。连成一个六边形。
不规整。不是正六边形——边长不等。有的边长有的边短。但确实是一个六边形。闭合的。最后一个点连回第一个点，线没断。
林晚凑近了看。
"这个形状——"她停了一下。"跟七星阵的辅锁位置差不多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个六边形。七星阵——马国栋设计的。阵图正面画过。六个辅锁围着一个中心。中心是地门——元丰科技地下室。
但这个六边形的中心不是元丰科技。
他把白纸转了一下。让六边形的中心对着灯光。他低头看——六条线交叉围出来的中心位置，落在城市中间一个地方。不是元丰科技旧址。不是十七楼那栋楼。
是老公园。
市中心的那个老公园。陈七斤去过——路过。不大。几棵老树。一片草坪。几张长椅。退休老人晨练的地方。
"中心不是地门。"林晚说。她也看出来了。
"不是。"
"是老公园。"
"嗯。"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上跳到桌面上。它蹲在白纸旁边。眼睛对着那个六边形。看了几秒。
"六个人最后站的位置围成了一个圈。"灰八爷说。声音不大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六边形。六条红线。六个圈。六个名字。
"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。"灰八爷说。"他们的魂散在了自己选的最后一个位置上。围成了一个比地门更大的圈。"
林晚看着灰八爷。她听不到灰八爷说话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但她看到灰八爷对着纸面在看。她知道灰八爷在说什么——跟陈七斤的表情有关系。陈七斤听灰八爷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一下。
"它说什么了？"林晚问。
"它说六个人的魂围成了一个比地门更大的圈。"
林晚想了一下。
"那这个圈里有什么？"
陈七斤把白纸转过来对着灯光。六边形在灯光下投了一片影子。中心那个位置——老公园——空白的。什么都没标。
"圈里是他们用一辈子围出来的东西。"陈七斤说。"他们想封住的、想护住的、想让它睡过去的东西。"
林晚没接话。她看着那张纸。看了几秒。
"所以地门不是中心。"她说。"这个圈才是。"
"嗯。"
陈七斤把红笔放下。他看着六边形上六个圈——每个圈旁边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位置。六个名字他现在都认得。马国栋，填了阵眼。陈立民，站在弟弟家门口说了句话。刘志刚，看了桂花树。赵红霞，回到女儿病房门口。王建军，听完了片尾曲。周大勇，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。
六个人。六个位置。六次回头或者不回头。
他把白纸折好。对折两次。塞进内口袋里——跟图纸和本子放在一起。口袋满了。三样东西。
"明天去封门。"他说。"封完之后这个圈就完整了。"
林晚看着他。
"你去哪封？地门？"
"先去老公园。"陈七斤说。"六边形中心。然后去地门。"
"为什么要先去公园？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六个人围了一个圈。我应该站在圈中心。"
林晚没再问。她点了一下头。把红笔从陈七斤手里拿回去——放回自己桌上。
"几点去？"
"早上。"
"我帮你排路线。"
"不用。这次我自己去。"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没追问。她端着杯子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停了一下。
"七斤。"
"嗯。"
"封完之后呢？"
"封完之后地门就不需要有人站着了。"
林晚没再说话。她出了门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灰八爷蹲在桌面上。它看着门口——林晚走的方向。然后转过头看陈七斤。
"她担心你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封完之后锁印会怎样？"
"不知道。"
"跛陈也说不知道。"
"嗯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走到供台前面。供台上什么都没有——刃在他腰间。他伸手把供台上的灯关了。灯灭了。供台暗下来。
"今晚睡好。"他说。"明天封完门，地门就再也不需要有人站着了。"
灰八爷没出声。它跳到他肩上。蹲好了。
会议室里暗了。窗外有光——城市的灯光。远处几栋楼亮着。近处的路灯是黄的。
陈七斤把会议室的灯也关了。出去了。门关上了。走廊里只有应急灯——绿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