捷达没停到公园门口。路窄——早上晨练的人多。赵胖子在两百米外找了车位。
"陈哥,我去买早饭?"
"不用。你去吧。"
"得嘞。我搁车里等你。"赵胖子熄了火。掏手机开始刷。
陈七斤下了车。灰八爷在肩上。他往公园门口走。
老公园不大。门口有一块石碑——字刻的,绿漆填的。"人民公园"。石碑旁边摆着一排花盆——有人种的,开得不好,蔫了。
进了公园。一条石板路。两边是草坪——不齐。有人踩过。几棵老树——梧桐。粗的。树干上刷了白灰——防虫的。
晨练的人不少。几个老太太在空地上打太极。动作慢。一个老头在树下甩鞭子——那种健身鞭,啪啪响。远处有人跑步——绕着公园外围跑。穿着荧光绿的跑鞋。
陈七斤沿着石板路往公园中间走。
公园正中央是一棵老梧桐。比边上几棵都粗。树干要两个人合抱。树冠撑开很大一片荫——上午的太阳晒不到树底下。树根把石板路拱起来一块——翘了。走路不注意会绊。
树底下有一把长椅。铁艺的。黑色的。旧了——漆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椅面上有一片落叶——梧桐叶。干的。没人扫。
陈七斤在长椅上坐下来。
铁艺椅面凉。隔着裤子也凉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。右手腕朝上。锁印对着天。
没动。
锁印没有脉动。
从站第七环之后——二十多天了——锁印一直在跳。三秒一次。七位光圈一明一暗。没有停过。白天跳。晚上跳。吃饭跳。走路跳。跟人说话跳。睡觉的时候也跳。三秒一次。三秒一次。三秒一次。
现在不跳了。
七位光圈全暗。不是明暗交替的暗——是全暗。灭了。像心脏停了一拍。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。锁印安静地趴在腕骨上面。暗金色的纹路还在——但没光。不亮了。
他没慌。他坐在长椅上。手搁在膝盖上。右手腕对着天。他等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到椅背上。蹲着。铁艺椅背的弧度刚好让它蹲稳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的右手腕。
"地门在等你做决定。"它说。
"嗯。"
陈七斤坐在长椅上。没动。
一个老头从他面前走过——散步的。穿白色运动裤,红色运动鞋。步子很慢。看了一眼陈七斤。没停。走了。
两个小孩追着鸽子跑过来。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。小孩笑了。又追。跑到梧桐树后面去了。
一对夫妻坐在对面那把长椅上。隔着五米远。男的在吃包子。女的在喝水。塑料袋搁在中间。他们没说话。各吃各的。
陈七斤坐了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半个小时。
锁印没动。一直安静。全暗。
他看着面前那块被树根拱起来的石板。翘起来的那一块。边缘有一条缝——蚂蚁在走。一列。从缝里出来,沿着石板边缘走,走到草坪里面去了。
他看了蚂蚁走了一阵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东南。树荫的影子挪了一点。他的右脚被晒到了——暖的。
四十分钟。四十五分钟。
一个老太太从面前走过。拄着拐。看了他一眼。走了。
灰八爷在椅背上蹲着。它也没动。耳朵竖着。不是在听什么——是在等。它跟陈七斤一样在等。
一个小时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
长椅的铁艺扶手在他手底下凉了一路。松手的时候掌心有一道红印——铁条压的。
"决定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看了他一眼。
"不反悔?"
陈七斤从长椅旁边走开。往公园出口方向走。步子不快。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"不反悔。"
灰八爷跳回他肩上。蹲好了。
他走了十步。走过那对吃包子的夫妻。走过那个打太极的空地。走过石碑旁边那排蔫了的花盆。
锁印动了。
从公园门口开始——走出梧桐树荫的那一刻——锁印重新开始脉动。七位光圈亮了。暗金色的。三秒一次。一明一暗。
但节奏变了。不是变快也不是变慢。是深了。每一下脉动比之前沉了一拍。之前是跳——现在是落。像心脏从胸腔上面掉到底部。咚。咚。咚。
更沉。更稳。更重。
他走出公园大门。
迎面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女的。四十多岁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。头发扎在脑后。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。银色的。杯身上贴着一张标签——撕了一半,剩一半。
马小燕。
她看到陈七斤的时候没惊讶。她站在公园门口的花坛旁边。像等了一阵了。
"你怎么在这?"陈七斤问。
"我觉得你今天会来。"她说。
陈七斤看着她。她没解释为什么觉得。她的脸没什么表情。跟上次在她家客厅里一样。
"你来送行?"
"来送你一口热的。"她把保温杯递过来。
陈七斤接了。杯子沉——装满了。热的。掌心隔着不锈钢杯壁感觉到了。他拧开盖子。白水。不是茶。热的。
他喝了一口。烫。咽下去了。
"谢了。"
马小燕看着他喝完。她站在那里。手揣进棉外套口袋里。
"封完门以后呢?"她问。
"回去。"
"锁印还在吗?"
"不知道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没再问。
陈七斤把保温杯盖拧好。杯子握在手里。热的。
他往公园出口的马路边走。马小燕没跟。她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的背影。
陈七斤走了几步。没回头。锁印在手腕上跳着。三秒一次。深的。沉的。腰间布鞘里的暗金纹路跟着亮了一瞬。同步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她怎么知道你今天来?"
陈七斤把保温杯换到左手。右手垂着。锁印在跳。
"她爸最后一次站在她家院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窗户。她知道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
陈七斤走到马路边。捷达停在前面两百米。赵胖子的车。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保温杯在左手里。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