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温杯在左手里。热的。掌心隔着不锈钢杯壁觉得烫——刚倒出来的开水温度。
陈七斤喝了一口。咽下去。白水。不是茶。什么都没放。就是白水。但温度刚好。不烫嘴，不凉。入口的时候是热的，到了嗓子眼变成温的。像有人在杯子里调过——等了一会儿才递给他。等到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。
他想起孙靖递给他的那杯茶。在农家乐院子里。六安瓜片。泡过几道的。温度也是这样——不烫不凉。孙靖倒水的时候用水线控制过。马小燕没倒水——她是装在保温杯里带来的。但她等过。等到了这个温度才递过来。
"谢谢。"他说。
马小燕没接话。她走在他左边。半步落后。棉外套的口袋里揣着手。步子不快。她没问他去哪——她知道。元丰科技旧址。地下室。封门。
两人沿着马路往北走。早上九点多。太阳在东边。影子落在马路右边。长。路灯的杆子也投了影子。一根一根的。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右肩上。它看了马小燕一眼。马小燕看不见它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它说话。但她知道灰八爷在。上次陈七斤去她家的时候灰八爷在茶几角上蹲着，她看到了。她没问那是什么猫。
走了两个路口。马路上车多起来了。上班的。送孩子的。公交车靠站又走了。发动机的声音一阵一阵的。
马小燕开口了。
"封完之后会怎样？"
"地门彻底关死。"陈七斤说。"不会再有人去敲它。我不用再站着了。"
"不用站第七环了？"
"不用了。"
"四扇门呢？"
"封着。不用管了。"
马小燕走了一会儿没说话。她的步子稳——一步一步的。跟陈七斤的节奏差不多。棉外套的下摆在走动的时候一下一下蹭着膝盖。
"那你手上的锁印呢？"
陈七斤把右手翻过来。手腕朝上。锁印在腕骨上面。七位光圈——暗金色的。三秒一次。一明一暗。深的。比早上在公园门口的时候沉了一拍。
"还在。"他说。"但以后不用再发热了。它会凉下来。像一块旧疤。"
马小燕看了一眼他的手腕。她看不见锁印的光——锁印的光只有持有者能看见。但她看到了那个位置。腕骨上面。皮肤上面的纹路。
"那你还留着它？"
"留着。"
"为什么？"
"留着才知道那扇门曾经开过。"
马小燕没接话。她走了几步。前面是十字路口。红灯。两人停在斑马线前面。旁边站着等灯的人——一个背书包的小孩，一个拎菜的老太太，一个穿西装打电话的男人。男人在电话里说："那个方案不行，你改了再发我。"声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绿灯了。人过了马路。陈七斤和马小燕过了。
"我爸走之前那天——"马小燕说。她说了一半停了。不是犹豫。是在组织怎么说。
"他站在院门口抽烟。我看了一眼。没出去。"她说。"我一直想——如果我出去了会怎样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拿着保温杯。左手。
"现在不用想了。"她说。"你替我看过了。他在院门口站着。回过头看了一眼窗户。"
"嗯。"
"那他看到了。"
"看到了。"
马小燕没再说了。她走在他左边。半步落后。影子叠在一起——她的影子盖在陈七斤的影子上。
又走了一段。元丰科技旧址在前方——一栋六层的老办公楼。外墙灰的。窗户有些亮着有些没亮。新橙科技在里面租了几层——十七楼是陈七斤上班的地方。但今天他不上楼。他往下走。
马小燕在旧址门口停住了。
"我在这儿等你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她站在铁门旁边。棉外套的领子翻起来了一点——风吹的。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右手拎着保温杯的袋子——一个塑料袋。空的。杯子给了陈七斤了。
"不用等太久。"他说。
"嗯。"
陈七斤把保温杯递回去。
"你留着。"马小燕说。"里面还有。"
"喝完了。"
他确实喝完了。杯子里空的。他把盖子拧好。杯壁还是温的——不锈钢保温。虽然没水了，但杯壁还带着热度。
他把杯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"回头我来拿。"
马小燕看了杯子一眼。没说什么。
陈七斤转身。推开铁门。铁门开了——合页响了。他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
马小燕站在门口。手里拎着那个空塑料袋。她没动。风吹了一下她的头发——脑后扎着的。有几根散了。
他没再回头。
门在身后合上了。合页又响了一声。
楼里。走廊。日光灯白的。走廊不长——尽头有楼梯。往下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她在等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让她别等的。"
"她不会听。"
灰八爷没再说了。
陈七斤走到楼梯口。往下看。楼梯——水泥的。他上次走过。十二级。往下。下面是走廊。走廊尽头是那堵墙。墙上有裂缝。
他踩着楼梯往下走。每一步都响。嘎吱。嘎吱。鞋底踩水泥面上的沙粒。
到了底部。走廊。日光灯。惨白的。嗡嗡响。跟上次来一样。
他往走廊尽头走。十来米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了一下。墙上有一块霉斑——跟上次一样。没变。
裂缝在前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