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。
陈七斤早上七点十五到十七楼。跟林晚一个时间。他以前不是这个时间来——他以前来得很早。六点多。锁印在的时候他睡不踏实——三秒一次的脉动会让他半夜醒。醒了就睡不着。干脆早点来。现在锁印不跳了。他睡得踏实了。一觉到天亮。
到了十七楼。先续香。供台上昨天的香灰还在——三根烧完了。灰落在桌面上。他把灰扫了一下。从香盒里抽出三根新的线香。点上。烟直直地上去。
然后他坐在工位前。
电脑屏幕亮了。邮件——又多了几封。他昨天回了四封。今天又来了五封。他一封一封点开。周建国的预算表确认过了。供应商报价单回复了。消防检查通知转给了行政。
第四十七封他昨天回了。今天没有新邮件了——除了一封广告。他把广告删了。
收件箱空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看着屏幕。屏幕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桌面壁纸。蓝色的。他从来没换过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窗台是铝合金的。它蹲着看外面。窗外是街道。早上八点多。下面有人在走。一辆三轮车过去了——卖早点的。车斗里冒着蒸汽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脚步。赵胖子抱着一箱打印纸从走廊经过。A4纸。一箱。他抱着的姿势歪着——箱子偏右。他走到陈七斤工位门口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。
"陈老师你回来了？"赵胖子把箱子往上颠了一下。"好几天没见你了。出差了？"
"嗯。回来了。"
"最近好像没什么事？"赵胖子说。他指的是锁印的事——以前陈七斤忙的时候赵胖子开车。去城东铁匠铺。去殡葬店。去城北老小区。捷达跑了几百公里。现在不跑了。
"没事就是好事。"陈七斤说。
赵胖子点了点头。
"得嘞。没事我就搁这儿待着。有活儿您叫我。"他抱着箱子走了。走廊里纸箱碰墙的声音——砰了一下。赵胖子骂了一声："妈的。"
陈七斤没动。他坐在工位前。电脑屏幕还是蓝的。
十一点半。林晚从食堂带了一份盒饭放在他桌上。白色泡沫盒。盖子上有水珠——蒸汽凝的。
"你吃了？"林晚问。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他没吃。早上没吃。昨晚也没怎么吃。在公园坐了一个小时，然后去地下室蹲了十个小时。出来以后喝了杯白水。今天早上也没吃。
"没。"
"吃。"
他打开盒饭。米饭。青椒炒蛋。一块红烧肉。他吃了三口。米饭。蛋。肉。
然后他停了一下。
以前他吃饭的时候锁印会感应周围——不是他让它感应的。是自动的。锁印在脉动的时候会扫描周围的环境。有没有异常。有没有活气。有没有金属反应。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知道——周围三米之内没有异常。安全的。他不需要刻意去想这件事。锁印替他想了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他吃着饭。嘴里是青椒炒蛋的味道。盒饭的温度——温的。筷子是木的。泡沫盒。他坐在工位上。电脑屏幕暗了——待机了。周围是十七楼办公室的声音——空调。有人在走廊里说话。键盘声。
什么异常都没有。什么感应也没有。
他以前觉得这种"没有异常"的感觉是锁印给的。锁印在跳，他就知道周围安全。现在锁印不在了。周围还是安全的。但没有锁印告诉他了。
他得自己确认。
他看了一眼门口。走廊。没有人。看了一眼窗户。外面。街道。正常。看了一眼桌上的盒饭。还在。
他继续吃。把盒饭吃完了。红烧肉嚼了两下咽了。米饭扒完了。盒底干净了。
他把泡沫盒扔进垃圾桶。筷子也扔了。站起来去茶水间洗了一下手。水龙头开了——凉水。冲了三秒。关了。擦了一下手——纸巾。
下午。
下午一点。他坐在工位前。电脑屏幕上没有邮件了。他打开了一个Excel表格——周建国的预算表。看了一遍。数字没错。关了。
下午两点。他续了一次香。供台上的香烧了一半。不用续。但他去看了。
下午三点。
他从工位上站起来。走到供台前面。伸手摸了一下右手虎口。
手指碰到那片皮肤。
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不热。不凉。不跳。不脉动。就是皮肤。手指按上去——软的。底下是肌肉。虎口的肌肉。正常。跟左手虎口摸上去一样。什么区别都没有。
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把袖口拉下来了。灰色外套的袖口盖住了虎口。他放下手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到了。
"你在找它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没马上回。
"我在适应它不在。"他说。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没再说话。
陈七斤站在窗边。他看着楼下。窗户是铝合金框的。玻璃有点脏——外面那一面。雨水冲的。上面有一道干的水痕。
楼下的街道。水果店今天开着。卷帘门拉到顶。老板在门口摆橘子。一筐一筐的。橘子上盖着塑料膜——保鲜的。老板穿一件灰色围裙。弯着腰摆。一个顾客站在旁边挑。挑了三个。放秤上。老板看了一眼秤。"五块二。给你算五块。"顾客掏手机扫了码。走了。
老板把橘子重新摆好。又弯腰了。一颗橘子从筐沿滚下来。滚到马路边。老板没看到。橘子在马路边停了两秒。一辆电动车过去——没压到。橘子停在那里。
陈七斤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他转身回到工位。把饭盒洗干净了放在桌上。饭盒是塑料的——林晚给的。盖子扣上。
他坐在工位前。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电脑屏幕亮着。壁纸。蓝色的。
他把右手翻过来。看了一眼。袖口滑下来了。虎口露出来。那片皮肤。锁印的位置。七个圆的轮廓。极浅。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他把袖口又拉上去了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蹲着。没说话。
楼下水果店老板把最后一筐橘子摆好了。直起腰。拍了拍手。进了店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