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早上七点四十。
陈七斤推开会议室的门。檀香的味道扑过来——不是点了一阵子的那种淡香。是刚点的。浓的。新鲜线香头三十秒的烟最浓。带着一点木头烧焦的味。
他走到供台前面。三根线香。烧了三分之一。香头红着。烟直直地往上走。香灰还没弯——刚点不久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七点四十一分。
他没有续香。他今天来得晚——以前他六点多就到了。锁印不在了以后睡得踏实了。七点半才醒。洗漱出门到十七楼就七点四十了。以前这个时间香应该已经续过了——他自己续。现在香已经点上了。
谁点的?
他回头。
林晚站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——透明的塑料壳。里面有油。她把打火机往口袋里塞。没塞好——打火机卡在口袋边上。她按了一下,塞进去了。
"你最近来得晚。"她说。"我替你续了。"
"你什么时候开始点的?"
"从你封门那天开始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林晚穿着一件灰色毛衣。领口翻着——里面是一件白衬衣。头发扎在脑后。她站在门口没进来。靠着门框。
"你以前不碰供台的。"陈七斤说。
"以前是以前。"林晚说。"现在香不能断。"
"为什么不能断?"
林晚看了他一眼。那种看法——不是在解释。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。
"堂口不能断香。"她说。"你在的时候你续。你不在的那两天我也续了。你封门那天——早上七点十五我点的。你下午才进地下室。"
"我不知道。"
"你不用知道。"她说。"你以前负责封门。现在门封了。我负责替你看着堂口别断香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供台前面。三根线香烧着。三分之一。烟均匀。没有偏——室内没有风。空调出风口在另一边。不会吹到供台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探下脑袋。它蹲在窗台沿上,脑袋歪着,看着林晚。它看了两秒。
"挺会续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听见了。林晚听不见——她只能看到一只灰猫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。
"你那只猫看我干嘛?"林晚说。
"它看你续香续得好。"
林晚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"会续多了。"她说。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拿出来——又拿出来了。她看了一眼打火机。透明壳。里面有油。她把打火机放在供台旁边的桌面上。
"放这儿。明天我用。"
"你每天都来续?"
"嗯。七点半。"
"七点半。"
"你睡你的。不用早起。"
陈七斤看着桌上的打火机。透明的。塑料壳。便利店买的——两块钱一个。她用这个点香。每次点三根。打火机打着了,火苗碰香头,香头红了两秒,松开。烟出来了。
他在旁边看过。现在不用看了。
"那我以后不用早起续香了?"
"你不用早起续香。"林晚说。"但你不能不来。"
"为什么?"
"香是我续的。堂口是你的。"
陈七斤看着她。她靠在门框上。灰毛衣。白衬衣领子。头发扎着。她的脸没什么表情——跟平时一样。不笑。不绷。就是正常的脸。
"行。"他说。
林晚点了一下头。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——她穿的是平底鞋。然后脚步声远了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前面。他看着那三根线香。烧了三分之一。还有三分之二。按这个速度,三根香能烧一个半小时。到九点十分左右烧完。然后香灰落在桌面上。到了下午——如果不续——供台上就只剩灰了。
以前他续。他什么时候续?不固定。有时候早上。有时候中午。有时候忘了——锁印在的时候他忙别的事。锁印不在的时候他坐在工位上发呆。灰八爷提醒过他两次:"香断了。"他就去续了。
现在林晚续。七点半。每天。
他坐回工位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没有新邮件。桌面壁纸。蓝色的。
他拿出手机。翻到林晚的微信。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发的——"明天早点来,有人找你。"他回了一个"好"。今天没有新消息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"明天你几点续?"
发了。
过了十秒。林晚回了。
"七点半。你睡你的。"
陈七斤看着手机屏幕。七个字。七点半。你睡你的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屏幕暗了。
他看了一眼供台方向。从工位能看到供台的一个角——旧木桌的边沿。黑布的一角。线香的烟——从供台上面升起来。一缕。细的。直直地上去。到了天花板散了。
香火已经烧过了三分之一。烟均匀地向上冒着。
他没有过去续。因为他知道有人会来续。
他拿起桌上的水杯——白瓷杯。里面是白水。昨天倒的。凉了。他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着供台方向。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她续得比你好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你以前续香的时候总是歪的——三根香不齐。她续的三根是平的。"
"她做什么都齐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窗外的光打进来。上午的光。打在供台上。线香的烟在光里看得很清楚——一缕。细的。白的。直直地上去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他打开电脑上的邮件——没有新的。他关了邮件。打开浏览器。看了一眼新闻。没什么感兴趣的。关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。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供台方向。烟还在升。
他拿了一下手机。看了一眼。林晚的消息还在。"七点半。你睡你的。"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屏幕朝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