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屉拉开的时候卡了一下。
陈七斤使劲拽了一把,抽屉出来了。底板上的东西跟着晃了一下——几支笔滚到前面,碰到抽屉沿停住了。他蹲下来看里面的东西。
大半年的东西全在这了。
最上面是一个信封——牛皮纸的。封口没粘。他把信封倒过来,里面的东西滑到手心里。一块灰卵石。小——拇指肚大。灰白色。表面有细纹。孙靖给的。在农家乐院子里孙靖递给他的。当时孙靖说"留着"。他留着了。
他把石头放回信封里。封口折好。搁在桌面上。
信封下面是一张明信片。伞的。他翻过来看了一眼——背面没写字。伞没留字。明信片正面是一张老城区的照片——灰墙,瓦顶,石板路。伞从哪弄来的这张明信片他不知道。伞没说过。
他把明信片放在信封旁边。
再往下。马国栋的图纸。复印件。A3的,对折过。他展开看了一眼——阵图。七星阵的布局。六个辅锁的位置。中心是地门。线条清楚。马国栋的字——小楷,工整。复印件比原稿淡了一点,但看得清。
他把图纸重新折好。
图纸下面是六户人家的记录本。巴掌大的黑皮本子。他翻开——六条记录。铅笔写的。马国栋——院门口。陈立民——弟弟家门口。刘志刚——桂花树前。赵红霞——女儿病房门口。王建军——客厅沙发。周大勇——卧室门口。六条。六个名字。六个位置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他把本子合上。铅笔还别在本子脊上。
本子下面是四把钥匙。铜的。旧。大小不一——最大的一把三寸长,最小的不到一寸。四扇独立门的钥匙。他摸了一下——铜的。凉的。不亮。就是旧铜钥匙。
他把钥匙拢在一起。四把。放在桌面上。叮了一声——铜碰桌面。
最底下是老陈给的铜扣。一颗。拇指盖大。铜的。发黑了——氧化了。老陈给的时候说"留着,有用"。他留着了。现在不知道有什么用。但他没扔。
他把铜扣跟钥匙放在一起。
桌面上摆了一排——信封(里面是灰卵石)、明信片、图纸复印件、记录本、四把钥匙、一颗铜扣。六样东西。大半年的东西。不多。
他从工位旁边的文件柜里拿了几个文件夹——棕色的。塑料的。每个文件夹脊上有标签位。他拿了一支笔,在标签上写。
第一个文件夹:"阵图——马国栋。"把图纸复印件放进去。
第二个文件夹:"六户记录。"把记录本放进去。
第三个文件夹:"钥匙——四扇门。"把四把钥匙放进去。钥匙在文件夹里滑了一下——没固定。他拿了一张纸垫在底下,钥匙搁在纸上,合上文件夹。
铜扣和灰卵石他没放进文件夹。铜扣太小——放进文件夹里会滑出来。灰卵石在信封里——也不用文件夹。他把铜扣搁在信封旁边。两样东西放在桌面右上角。
明信片也放在那边。
然后是地图。
抽屉的最里面——靠里面那一侧——有一叠纸。他抽出来。A4的。十几张。每一张上面都有手画的图。
第一张:六座辅锁的坐标。城东、城西、城北、城南、城郊、城中。六个点。铅笔画的。每个点旁边标了地址。
第二张:四扇独立门的位置。分布在城市四个方向。每个位置旁边标了门的名字和封门日期。
第三张:第七环的空地。元丰科技旧址地下室。裂缝的位置。标注了尺寸——两指宽,半米长。
第四张:封门当天的路线。从老公园到元丰科技旧址。行走的路线用红线画的。
第五张:六户人家的位置分布图。六个圈连成一个六边形。中心是老公园。红笔画的线。
他把十几张地图一张一张看过去。每一张他都认得——自己画的。有些铅笔画的。有些红笔画的。有些纸角折了。有些上面有修改的痕迹——画错了擦掉重画。
他把地图按顺序叠好。第一张在最上面。最后一张在最下面。整整齐齐。纸边对齐。
他站起来。拿着那叠地图走到供台旁边。供台右边有一个书架——三层。旧木头的。跟供台一样旧。上面两层放着香盒和杂物。最上面一层空着。
他把地图放上去。搁在最上层。地图靠墙放着。一叠。十几张A4纸。整齐的。
"地图不用再画了。"他说。"这些地方都走完了。"
灰八爷蹲在书架上。它从第二层跳到第三层——跳到地图旁边。蹲着。低头看了一眼那叠地图。看了两秒。
"那你以后画什么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最后一张纸——书架最上层旁边还有一张散落的纸,他拿起来叠好放到地图上面——叠好了。
"画新的。"他说。"封门之前的画完了。现在画封门之后的。"
灰八爷看着他。耳朵动了一下。
"画什么?"
"不知道。先画着。"
陈七斤走回工位。他从桌上拿起那个黑皮本子——不是六户记录的那个。是新的。前天在便利店买的。黑皮。巴掌大。空白的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拿出铅笔。在第一行写了四个字。
"地门封后记。"
字不大。铅笔写的。他写的字不如马国栋工整——他的字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四个字下面空了一大片白纸。他看着。看了三秒。
什么都没写。
他把本子合上了。铅笔别在本子脊上。本子放在桌面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架。地图搁在最上层。一叠。整整齐齐。靠墙放着。旁边灰八爷蹲着。
供台上。林晚早上续的香——三根。烧了大半了。火头明亮。安静。烟均匀地往上升。到了天花板散了。
他走到供台前面。看了一眼香。快烧完了——还剩三分之一。香灰弯着。没断。
他伸手拂了一下。香灰旁边——红布边缘上——落了一小截灰。他用手指轻轻拂掉了。灰落在桌面上。他把灰抹到一边。
窗外有光。全亮了。上午的光。白白的。照进来。打在书架上。打在供台上。打在地板上。
新的地图在最上层。旧地图也在最上层。都在那里了。
他走回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一封新邮件。物业的。消防检查改期。他点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