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陈七斤推开会议室的门。七点四十五。林晚已经续过香了——三根线香，烧了三分之一。烟往上走。檀香的味道。
他走到供台前面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不是蹲在旁边——是蹲在供台正中间。面前摊着一张纸。A4的。打印纸。白色。
灰八爷看到他进来，爪子按在纸上。
"来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看这个。"
灰八爷把爪子从纸上挪开。陈七斤低头看。
纸上写着字。
歪的。歪歪扭扭的。铅笔写的——不是铅笔，是爪子划的。字迹很浅，像是用爪尖在纸面上刻出来的。有的笔画深，有的浅。有几个字歪到了一起。但认得出来。
第一行："陈七斤当前该做的事"
下面列了五条：
"一、吃饭"
"二、续香"
"三、晒太阳"
"四、回邮件"
"五、不要老摸右手"
陈七斤看了三秒。
"你写的？"
"我写的。"灰八爷蹲在纸上。尾巴卷着。
"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字的？"
"你画地图的时候我学的。"
"画地图——那是半年前的事了。"
"嗯。看了半年。差不多会了。"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"你的字太草了。我写得比你好。"
陈七斤没接这句话。他看着纸上的字。五条。歪歪扭扭的。每一条后面都没有句号。第五条"不要老摸右手"的"右"字歪得厉害——爪子划出来的，不好控制方向。
"第五条什么意思？"
"你这几天老摸右手虎口。"灰八爷说。"一天摸三四回。上午摸一次。下午摸一次。续香的时候摸一次。吃饭之前摸一次。"
"我在确认——"
"确认什么？锁印不在了。你摸了也没用。"
陈七斤看着灰八爷。灰八爷蹲在纸上。灰色的毛。灰色的眼珠。半眯着。它看着他。
"行。"陈七斤说。"照着做。"
他把纸拿起来。灰八爷从纸上跳到供台桌面上。纸上有四个爪印——灰八爷踩过的。浅浅的。
陈七斤把纸折了一下。折成巴掌大。塞进外套内口袋里。
"第一条什么时候吃？"他说。
灰八爷往门口方向抬了一下下巴。
"赵胖子买了包子。在茶水间。"
"他几点买的？"
"刚才。七点半。两个菜包一个肉包。他吃了一个菜包。剩一个菜包一个肉包。"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
"你怎么知道？"
"我在窗台上看着的。"
陈七斤没再问。他出了会议室往茶水间走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茶水间在走廊尽头——一个小房间。微波炉。饮水机。一张小桌。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——打开的。里面两个包子。还热着。冒蒸汽。
他拿了一个肉包。咬了一口。
肉馅的。猪肉。有点油。不难吃。便利店买的——加热过的。
赵胖子从走廊那边过来。他手里端着一杯茶——一次性纸杯的。他探头看了一眼茶水间。
"陈老师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"赵胖子说。
陈七斤咬了一口包子。嚼了两下。
"因为有人列了清单。"他说。
赵胖子端着茶杯。他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又看了一眼会议室方向。
"灰八爷列的？"
"你猜。"
赵胖子喝了一口茶。纸杯在嘴边停了一下。
"不用猜。他昨天问我借了张打印纸。"
"他还跟你借纸了？"
"他跳到我桌上。用爪子扒了一下打印纸的边。我就给他扯了一张。"赵胖子说。"我以为他玩呢。谁知道他写字。"
陈七斤把包子吃完了。擦了一下手——纸巾。扔进垃圾桶。
"他以前不写字。"陈七斤说。
"以前你也没闲着让他操心。"赵胖子端着茶杯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："陈老师，今天有个人打电话到前台找你。说是什么装修公司的。问十七楼要不要量尺寸。"
"不用。挂了。"
"得嘞。"
赵胖子走了。
陈七斤回到工位。他坐下来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两封新邮件。一封是周建国转发的工作周报。一封是物业的消防检查改期通知。
他点开周建国的周报。看了一遍。回复："收到。"
点开物业的通知。消防检查从周四改到周五。他回复："收到。周五上午。"
两封邮件回了。四十秒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光打进来。上午的光。白白的。暖的——玻璃隔着，但能感觉到光打在脸上的温度。
他想了一下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他站在光里面。脸朝着窗外。阳光打在脸上。暖的。眼睛眯了一下——光有点晃。
他站了五分钟。
清单第四条。晒太阳。
灰八爷从会议室跳过来。它从供台上跳到地上——没声音。走过走廊。跳上窗台。蹲在他旁边。窗台上阳光晒着——灰色的毛在光里发亮。
"五分钟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差不多了。"
"嗯。"
陈七斤没动。他又站了几秒。阳光打在他右手背上——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光打在袖口上。灰色的外套布料。
他的右手在口袋里。
手指碰了一下虎口。皮肤。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不热不凉不跳。
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灰八爷看着他。
"第五条。"灰八爷说。
"知道了。"
"不要老摸右手。"
"知道了。"
陈七斤把手放在身侧。垂着。右手。手指松开。不摸了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阳光晒着。它眯着眼。
"你盯着我？"陈七斤说。
"我盯着清单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了它一眼。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上壁纸。蓝色的。他点了一下浏览器。随便看了两眼。关了。
内口袋里那张纸——灰八爷写的清单。他隔着外套布料碰了一下。纸在口袋里。折着。
他把手放回桌上。不摸右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