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抱着报销单进来的时候陈七斤正在回邮件。
一摞单子。A4纸。用长尾夹夹着。赵胖子把它们放在桌面上——放在键盘旁边。放的时候歪了一下,单子往右滑了半寸。他伸手扶正了。
"陈老师,上个月的报销。周经理让我给您签个字。"
陈七斤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——差旅报销。赵胖子的名字。去城东铁匠铺那趟的打车费。四十七块。他拿笔签了。
翻到第二张。也是赵胖子的。去城北老小区的油费。三十二块。签了。
第三张。林晚的。办公用品采购。香——三盒。九块钱。他看了一眼。签了。
签完了三张他抬头。赵胖子还站着。没走。
他手里还剩一摞单子——没放下来。抱着。站在工位前面。
"还有事?"陈七斤问。
赵胖子犹豫了一下。他把报销单在手里换了个姿势——从左手换到右手。左手揣进裤兜里。又掏出来。搓了一下手指。
"陈老师——那只猫——楼下的橘猫——"
"怎么了?"
"三天没看到了。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橘猫。他知道那只。楼下台阶旁边卧着的。赵胖子喂了三年。每天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多打一份鱼肉——去骨的——用纸巾包着放楼下台阶上。橘猫来了就吃。三年了。猫认得赵胖子——赵胖子从门口经过的时候猫会抬头看他一眼。不看别人。
"可能换个地方晒太阳了。"陈七斤说。
"我找了。"赵胖子说。"以前它去的五个点都找过了。台阶底下——没有。花坛后面——没有。垃圾桶旁边——没有。保安室窗台——没有。自行车棚顶上——也没有。"
他说的时候一根一根掰手指。五个点。五根手指。
"你什么时候开始找的?"
"前天。猫第二天没来我就开始找了。昨天又找了一圈。今天早上又去了。没有。"
"三天了。"
"嗯。三天。以前最多一天不来。第二天肯定回来。这次三天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赵胖子的脸有点急——不是那种大事的急。是小事的急。但对他来说这个事不小。喂了三年。
"附近都找了?"
"都找了。我还问了楼下保安。保安说看到过——前天下午。在停车场那边。后来就没看到了。"
"停车场那边。"
"嗯。但停车场那么大。我转了一圈没找着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拿笔在报销单上点了两下——不自觉的。笔尖碰到纸面。嗒嗒。
赵胖子看着他的右手。
"陈老师——你以前算卦的时候能算到东西在哪。现在——"
"现在锁印不跳了。"陈七斤说。他把笔搁下了。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"我知道。"赵胖子说。"但你能不能试试?"
"锁印不在了。感应不了。"
"那你试试靠猜?"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
"猜什么?"
"猜猫在哪。随便猜。你说哪我去看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楼下那几个地方。台阶。花坛。垃圾桶。保安室。自行车棚。停车场。赵胖子都找过了。保安说前天在停车场看到过。
他猜?
"猜不着。"他说。
赵胖子的脸往下沉了一点。不多。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"行。没事。我自己再找找。"
他抱着报销单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。
"赵胖子。"
他回头。
"下班的时候我去楼下转一圈。"陈七斤说。"不一定能找到。但看看总比坐着强。"
赵胖子的脸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。
"成。那我先去了。"他抱着单子走了。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重——走路带风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他看着赵胖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灰八爷从显示器后面探出脑袋。它蹲在显示器顶上——刚才一直在。趴着。它把脑袋伸到陈七斤视线范围内。
"你想帮他找。"灰八爷说。不是问句。是陈述。
"嗯。"
"没有锁印你怎么找?"
"没有锁印也能找猫。靠看的。"
"怎么看?"
"猫不会跑远。橘猫是懒猫——活动范围不超过两百米。它三天没出现,不是走了,是躲了。"
"躲什么?"
"不知道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从显示器上跳下来。跳到桌上。跳到地上。走到门口。
"走啊。"灰八爷说。
"下班再去。"
"现在几点?"
陈七斤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。
"三点四十。"
"还有两个多小时。"
"嗯。"
灰八爷蹲在门口。看了他一眼。然后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了。它的尾巴在走廊里晃了一下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他拿笔在桌面上的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不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是习惯。以前有任务的时候他都会在纸上记一下。
"下班。停车场。找猫。"
六个字。他把便签纸撕下来贴在显示器边框上。
他继续回邮件。第四封。供应商报价。看了一遍。回复:"价格偏高,再报一版。"
第五封。没有。收件箱空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纸。六个字。
窗外有光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打在桌面上。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