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。陈七斤从工位上站起来。
电脑关了。屏幕暗了。椅子推进去。他走到会议室看了一眼供台——香烧完了。三根香灰落在桌面上。林晚已经下班了——她五点半走的。走之前把打火机放在供台旁边。明天用。
他出了会议室。走廊。电梯。下楼。
一楼大厅。保安室。保安室窗户开着——里面没人。保安去巡逻了。窗台上干净——没有猫。赵胖子说的五个点之一。他看了一眼。没有。
出了大门。台阶。台阶底下——他蹲下来看了一下。空的。有烟头——不是猫的。有人在这蹲着抽过烟。没有猫。
花坛后面。他绕过去。花坛里种着冬青。冬青底下有落叶。没有猫。有猫粪——旧的。干了的。以前猫在这里拉过。但不在了。
垃圾桶旁边。他走过去。垃圾桶是铁的。绿色。三个并排。厨余、可回收、其他。厨余垃圾桶旁边地上有一摊水——泔水。没有猫。以前猫会来这里翻东西吃。赵胖子喂了以后就不翻了。现在猫不在了。泔水没人收。发臭了。
保安室窗台。空的。
自行车棚顶。他抬头看了一下。铁皮棚顶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猫。有一片落叶。
五个点。全看过了。赵胖子没说错。都不在。
他往停车场走。
停车场在楼后面。不大——三十来个车位。水泥地面。划了线。现在停了十几辆车。有几辆是公司的。有几辆是外面的人停的——这个停车场不收费,旁边的住户也停。
陈七斤沿着停车场的边走。车位之间的过道窄。他从两辆车中间穿过去。走到停车场最里面——靠墙的位置。墙是红砖的。小区围墙。墙根有杂草——没人拔。从砖缝里长出来的。
他在停车场角落停下了。
声音。
极轻的。不是猫叫。是碎石子被什么东西拨拉的声音。沙沙。很轻。从左边来的。
他往左看。墙根。墙根底下有一个通风管道口——废弃的。圆形。水泥管。直径半米左右。管道口露在外面——没有堵。管道往墙里面延伸。黑的。
他走过去。蹲下来。膝盖弯的时候响了一下——蹲了十个小时的后遗症还没完全好。
管道口。水泥管。管口的边缘有水泥碎渣——掉的。地上有碎石子。他看了一眼水泥板的表面——管口下方的水泥板上印着几道痕迹。
爪痕。
很浅。比成年猫的爪印小一些。不是一只猫的。好几只。小的。交叠在一起。有的深有的浅。
他掏出手机。打开手电筒。白色的光照进管道里。
管道不长——往里面延伸大概一米半。管道尽头有东西。
一团橘色的毛。
猫。蜷着。橘色的。不小——赵胖子喂了三年,喂胖了。猫蜷在管道尽头。它旁边还有几团更小的东西。
小的。拳头大。三团。蜷在大猫旁边。橘色的。颜色比大猫淡。
小猫。
猫抬眼了。橘色的眼睛。看着管道口。看着陈七斤。手机的光照着它。它没动。眯了一下眼——被光晃了。但没跑。也没叫。就看着。
陈七斤把手电筒关了。
管道里暗了。猫的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——反光。然后暗了。
他蹲在管道口。距离猫大约一米。他没伸手进去。猫刚生完小猫——护崽。伸手会被抓。
他数了一下。大猫一只。小猫——三只。三团。都蜷在大猫肚子旁边。吃奶。或者睡着了。看不清。
"找到了。"他说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探出脑袋。它一直蹲在他肩上。从公司大楼出来到现在没说过话。它往管道口看了一眼。
"在哪?"
"管子里面。生了。三只小的。"
灰八爷看了一会儿。管道里暗。但猫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灰八爷也看到了。
"橘猫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赵胖子喂的那只。"
"没丢。"
"没丢。生崽了。找个安静地方躲着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看着管道里面。大猫也看着外面。两对眼睛在暗处对视了一下。灰八爷的瞳孔缩了一下——猫对猫。然后灰八爷把脑袋缩回去了。没叫。没哈气。就缩回去了。
"走吧。"灰八爷说。"她不欢迎客人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膝盖又响了。他蹲了有两分钟。
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。管道口露在外面。里面有猫。三只小的。一只大的。安静的。谁都不知道。赵胖子找了三天没找到——因为猫躲起来了。生崽的时候猫会找隐蔽的地方。不走动。不叫。不出现。
他走回停车场。穿过两辆车中间的过道。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锁印没有反应。右手虎口上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不热不凉不跳。什么都没感应到。
但他知道那只猫在管道里。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三只小的。他看到了。手电筒照到的。数过了。
他掏出手机。打开微信。赵胖子的对话框。上一条消息是赵胖子发的——昨天晚上九点。"陈老师你找到猫了没?"他当时没回。
他打了一行字。
"猫在停车场通风管里。生了小猫,你别去打扰。"
发了。
过了五秒。赵胖子回了。
"谢陈老师。"
三个字。后面跟了一个表情——大拇指。
陈七斤看着那三个字和一个大拇指。看了两秒。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他站在楼门口。天还没全黑。西边的天际线还有一点光——暗红的。太阳下去了。路灯亮了。黄色的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找到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没用锁印。"
"嗯。手电筒就够了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的尾巴在他肩上扫了一下。
陈七斤转身往楼里走。推开玻璃门。大厅里灯亮着。保安回来了——坐在保安室里。保安室的窗台上还是没有猫。
赵胖子不在大厅里。他在楼上。大概在工位上等消息。
陈七斤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上行键。电梯门开了。他进去。按了十七。
电梯往上走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电梯到了十七楼。门开了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他走到工位。赵胖子坐在隔壁工位上。手机拿在手里。屏幕上还停在那条微信——"谢陈老师。"
赵胖子看到他回来了。
"陈老师——三只?"
"三只。"
"我去看看行不行?"
"别去。猫刚生完。护崽。你去了她要叼着小猫搬家。"
赵胖子想了一下。点了一下头。
"那我等几天?"
"等一周。一周以后小猫睁眼了能走了,你再去。带点鱼。去骨的。"
"得嘞。"赵胖子站起来。他把手机揣进兜里。走了两步又回头。"陈老师——你以前找东西靠锁印。这次靠什么?"
陈七斤坐下来。
"靠听。"
"听什么?"
"碎石子被爪子拨拉的声音。"
赵胖子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大笑。是嘴角往上提。脸圆——笑起来更圆了。
"行。谢陈老师。"
他走了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电脑屏幕暗着。他没开。他看了一眼显示器边框上的便签纸——"下班。停车场。找猫。"
六个字。划掉了。找到了。
他把便签纸撕下来。揉成团。扔进垃圾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