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二十。陈七斤从工位上站起来,往会议室走。
走廊里没人了。林晚五点半走的。赵胖子六点走的——今天走得比平时晚,因为他在工位上查"橘猫产后护理"查了半个小时。周建国更早,四点就走了。十七楼只剩他一个。
会议室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供台上的香烧完了。三根线香只剩三截灰——弯着的,没断。落在桌面上。桌上的红布旁边有一小片散落的香灰。他走到供台前面,把香炉盖掀开。
香炉是铜的。旧。黑了。炉壁上有铜锈——绿的。炉底铺了一层香灰。灰里面埋着三枚硬币——旧的。一毛的。铜色发暗。三枚硬币平铺在碗底。这是压堂钱。谁放的他不记得了——可能是跛陈。可能是更早的人。三枚旧硬币在香炉底下压了很久了。
他看了一眼碗底——愣了一下。
香灰旁边。紧挨着三枚旧硬币的边沿。有一枚新的。
不是硬币。是铜钱。圆的。方孔。崭新的。铜色——锃亮的。跟那三枚发暗的旧硬币放在一起,差别很明显。旧的是暗铜色。新的是亮铜色。像刚铸出来的。没有锈。没有污。干净的。
他伸手把那枚铜钱拿起来。指尖碰到铜面——凉的。光滑的。没有磨损的痕迹。新的。
谁放的?
他把铜钱捏在手指里翻了一下。正面——"乾隆通宝"四个字。背面——光面。没有字。标准的仿古铜钱。地摊上几块钱一个的那种。但这枚是新的——没人用过。
他拿着铜钱出了会议室。往林晚的工位走——她的工位在走廊另一头。她不在。五点半走了。桌上的电脑关了。杯子洗了倒扣在桌面上。
他站了一下。然后掏出手机。
给林晚发了一条微信。
"供台上多了一枚铜钱。你放的?"
过了十几秒。林晚回了。
"没。我下午没进会议室。"
"你确定?"
"确定。我下午一直在工位上。三点到五点没动过。"
陈七斤把手机收起来。他看着林晚的工位——空的。杯子倒扣着。桌上有一叠文件——明天要处理的。旁边放着她的笔筒。笔筒里插着三支笔。一支黑色的。两支蓝色的。
不是她放的。
他转身回会议室。推门进去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一直在这里——陈七斤进来续香的时候它就蹲在窗台上。没动。也没说话。他在找铜钱的时候它没出声。他出去问林晚的时候它也没跟。
现在他回来了。灰八爷蹲在窗台沿上。脑袋探出来一点。看着他。
"你放的?"陈七斤把铜钱举了一下。
灰八爷看了一眼铜钱。
"我放的。"
"你哪来的钱?"
"赵胖子给的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灰八爷蹲着。灰色的毛。灰色的眼珠。半眯着。
"赵胖子什么时候给你的?"
"你发微信跟他说猫找到了之后。他上来了。大概——六点半。你当时在工位上回邮件。他没进会议室。他在走廊里拦住我了。"
"拦住你?"
"我从窗台上跳到走廊里。他蹲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他说——'这枚钱给供台当压堂钱。替猫谢仙家。'然后他把铜钱放在地上。推到我面前。我用嘴叼着放在供台上了。"
陈七斤看着灰八爷。灰八爷看着他。
"他谢仙家。"陈七斤说。
"嗯。"
"谢的是你们。"
"谢的是你。"灰八爷说。"但他不好意思直接给你。他试过——你发消息说猫找到了以后,他在工位上坐了十分钟。我看着他。他想过来当面说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说。他就去抽屉里翻了——翻出了这枚铜钱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。然后他拦住我。让我转交。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铜钱。锃亮的。"乾隆通宝"。新的。赵胖子不知道从哪买的——可能是古玩市场。可能是地摊。可能是网上。几块钱的东西。但赵胖子用了。他没给陈七斤——给了灰八爷。让灰八爷放在供台上。当压堂钱。替猫谢仙家。
陈七斤把铜钱放回供台上。放在香炉旁边。铜钱碰到桌面——没声音。轻的。他放下的时候手指松开。铜钱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"他不好意思直接给你。"灰八爷又说了一遍。"他找猫找了三天没找着。你一个小时就找到了。他觉得欠你的。但他不知道怎么说。"
"他不欠我的。"
"他知道。但他还是觉得欠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从香盒里抽出三根线香。点着了。打火机——林晚留在桌上的那个。透明塑料壳。火苗碰香头。三根。香头红了。烟出来了。檀香的味道。他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。香灰松软。香插进去的时候稳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香炉旁边那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在三根线香的烟旁边。香头的红光照在铜面上——铜面反了一下光。橙红色的。一闪。
"旧的怎么办?"他问。
灰八爷看了他一眼。
"什么旧的?"
"香炉底下那三枚旧硬币。放了很久了。现在加了一枚新的——换不换?"
灰八爷想了一下。它的耳朵动了两次。
"换。"
"三枚旧的全换?"
"全换。旧的收起来。新的放上去。"
陈七斤把香炉轻轻端起来——铜的。不重。炉底的香灰跟着晃了一下。三枚旧硬币在灰里露出来了。他用手指把三枚旧硬币拨出来。一枚一枚的。暗铜色。发黑了。边缘磨损了——看不清上面的字了。一毛的硬币。上面应该印着"一角"两个字。但磨得看不清了。
他把三枚旧硬币攥在手心里。凉的。旧铜的凉。
他把香炉放回去。三根线香在炉里烧着。稳了。然后把那枚新铜钱放进了香炉旁边的小白瓷碗里——碗是白瓷的。旧了。碗底有一道裂——不漏水。以前三枚旧硬币就放在这个碗里。现在碗空了。他把新铜钱放进去。
一枚。圆的。方孔。"乾隆通宝"。锃亮的。在白瓷碗底。孤零零的。
铜钱落底的时候发出一声——叮。清脆的。金属碰瓷器的声音。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很清楚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看了一眼碗里那枚铜钱。
"堂口有新的压堂钱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旧的收起来?"
"留着。"陈七斤把手心里三枚旧硬币放进外套口袋里。"旧的不扔。留着。"
他站起来。看了一眼供台。三根线香烧着。烟直直地往上走。白瓷碗里一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在香头的红光旁边微微反着光。
他把三枚旧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拉开供台底下的抽屉——刃在里面的布包旁边。他把三枚旧硬币放在布包边上。三枚挨着。暗铜色。发黑的。
他关上抽屉。木滑轨响了一声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看着那枚新铜钱。
"一枚够吗?"灰八爷说。"以前三枚。"
"一枚够了。"
"为什么?"
"以前三枚是压堂。现在一枚是新的开始。"
灰八爷看了他两秒。没说话。它从供台上跳到窗台上。蹲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