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下午。赵胖子开的车。
"陈哥，陵园那边有停车的地方没？"
"门口有。不多。"
"得嘞。"
捷达拐上了城郊那条路。两边是田——冬天的田，空着。有几根枯玉米秆子还戳在土里。路边有个铁皮棚子——卖花的。清明才有人买，平时关门。卷帘门拉着。
陵园在前面。不大。一圈矮围墙。围墙是水泥的，刷了白漆，掉了好几块。门口有一对石狮子——小的。磨损了。鼻子没了。
赵胖子把车停在门口。熄了火。
"我等你？"
"不用。你回去吧。我坐公交回。"
"那成。陈哥你慢走。"赵胖子掏出手机开始刷。
陈七斤下了车。灰八爷在肩上。他走进陵园大门。门是铁栅栏的——开着。没锁。门卫室里有个老头，在喝茶。看了他一眼，没拦。
陵园里面。水泥路面。两边是墓碑——一排一排的。石头的。有大的有小的。有的碑前放着花——塑料花。褪色了。有的碑前放着水果——苹果、橘子。放久了，蔫了。有一碑前放着一瓶白酒——开了盖的。空了。不知道放了多久。
孙靖的碑在第三排。
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。跟旁边的碑一样高。一样宽。灰色的石头。上面刻着五个字。
"事已成，无憾。"
五个字。没有名字。没有生卒年月。就这五个字。当初立碑的时候陈七斤问过要不要刻名字。孙靖没让。说刻了名字反而不好找。就刻五个字。谁认识谁找得到。
碑面干净。有人擦过。不是陈七斤擦的——他上次来是一个多月前。碑面上没有灰。也没有落叶。有人最近来过。
他蹲下来。看碑座。
碑座是水泥的。方台。十公分高。碑座上面——碑脚旁边——放着两颗石子。
他看到了。
左边一颗。灰卵石。拇指肚大。灰色。表面光滑——磨过的。跟孙靖以前给他的那颗一样。一模一样。灰白色的。细纹。表面圆润。
右边一颗。更小。白色。比拇指指甲盖还小一圈。棱角比灰卵石分明——不是磨过的。是天然的。白石头。碎的那种。
两颗石子并排放着。中间隔了一指宽。
陈七斤伸手先拿起了灰卵石。手指捏着。凉的。石头表面光滑——跟孙靖给他的那颗手感一样。他翻了一下。没有刻字。底下也没有。干净的。就是一颗灰卵石。
他放回去。然后拿起那颗白色小石子。
更小。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白的。凉的。比灰卵石凉一点——白石头的温度。
他翻过来。看底部。
底部有字。
极小的字。刻在白石头底面上。要用指甲抠着看才能看清。笔画很细。一刀一刀刻的。不是机器刻的——是手刻的。用刀尖。一笔一划。
一个字。
"安"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字。看了三秒。
灰八爷从他肩上跳下来。跳到碑座上。蹲着。它凑近看了一眼那颗白石子——陈七斤手里拿着。它看了一下底部那个字。
"跛陈来过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这是他的字。"
"嗯。他的字。"
陈七斤认识跛陈的字。跛陈写字跟画符一样——横不平竖不直，但每一笔都带劲。收笔的时候往上一挑。这个"安"字也是这样。上面一个"宀"，下面一个"女"。收笔的那一挑在"女"字的最后一横上——往右上翘了一下。
"他留了一个'安'字。"陈七斤把白石子放在掌心。"姓安的安。"
灰八爷看了他一眼。
"也可能是安好的安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掌心里那颗白石头。"安"字朝上。极小的字。刻在白石头底面上。翻过来才能看到。
跛陈来过。什么时候来的他不知道。可能是一周前。可能是前几天。跛陈不留别的东西——只留了一颗白石子。刻了一个字。放在碑座上。跟一颗灰卵石并排。
灰卵石是谁放的？
他看了一眼那颗灰卵石。
"灰的是谁放的？"他问灰八爷。
灰八爷看了一眼。
"不是跛陈放的。"
"那是谁？"
"不知道。但不是跛陈的风格。跛陈放东西刻字。这颗没字。"
陈七斤想了想。灰卵石。没有刻字。拇指肚大。灰色。磨得很光滑。
孙靖以前也放灰卵石。在他桌上放了一颗。给他的时候说"留着"。那颗现在在信封里——放在供台抽屉里。
这颗灰卵石跟那颗一样。谁放的——他不确定。可能是孙靖以前放的。也可能是别人。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这两颗石子并排放着——一颗灰的，一颗白的。一颗没字，一颗有字。
他把白石子放回碑座上。放在原来那个位置。右边。然后把灰卵石也放回去。左边。两颗石子并排。中间隔了一指宽。
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下——蹲久了。
他看着那两颗石子。灰的。白的。并排放在碑座上。碑面上五个字——"事已成，无憾"。碑座下面是水泥台子。台子上两颗石子。
锁印没有反应。右手虎口上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不热不凉不跳。
他不需要锁印有反应。
"走吧。"灰八爷说。它从碑座上跳回他肩上。蹲好了。
陈七斤转身。走了两步。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碑在第三排。灰色的石头。五个字。碑座上两颗石子。灰的。白的。并排。像是两个人各自留下了一句话然后一起走了。
他转回来。往陵园门口走。水泥路面。两边是墓碑。有的碑前有花。有的有水果。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走到门口。门卫室里的老头还在喝茶。看了他一眼。没说话。
出了大门。路对面那个卖花的铁皮棚子还关着。捷达走了——赵胖子开走了。停车位空着。
他站在门口。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。下午三点十二分。
他往公交站走。公交站在路口。两百米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跛陈什么时候来放的？"陈七斤说。
"不知道。但他来过。"
"他会再来吗？"
"不知道。他留了字就走了。没留别的东西。"
陈七斤没再问。他走到公交站。站牌。三路公交——城郊到市中心。十五分钟一班。他等了四分钟。车来了。他上了车。投了两块硬币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车开了。窗外的田和铁皮棚子往后退。
他看着窗外。右手搁在膝盖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微信。林晚发的。
"今天去陵园了？"
他回了一个字。
"嗯。"
林晚回了三个字。
"香续了。"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公交车拐了个弯。城郊的路窄——两边是田。拐了弯就上了大路。宽了。车多了。
他看着窗外。路边有个水果摊。老板在摆苹果。红的。一筐一筐的。
车开了。苹果往后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