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到站。陈七斤下车。
已经傍晚了。五点出头。天没全黑。西边还有一点光——暗红的。太阳下去了。路灯亮了。黄色的。他沿着马路走到新橙科技楼下。推玻璃门进去。大厅。保安室。保安在里面看手机。
他上了电梯。按了十七。电梯往上走。嗡的一声。到了。门开了。走廊。日光灯。惨白。
他往会议室走。
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
门框右边靠着一把伞。
黑伞。收着的。伞尖朝下。靠在门框上。伞带绑着——系好了。伞面干的。没有水。不是淋了雨的伞。像刚放下的——伞面干净,没有灰。
陈七斤看着那把伞。
他认识这把伞。
黑色的。长柄。伞柄是木的——深色的。伞面是黑布的。伞骨是钢的。跟伞第一次出现在十七楼走廊的时候一模一样。那一次——伞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。没有人。只有伞。他在伞柄里找到了第一张纸条。
后来伞出现过几次。每次出现都带着消息。纸条塞在伞柄里——空心木柄,底部有铜盖。拧开能放纸。纸条上的字不多。有时候一行。有时候两行。伞的字很小。用毛笔写的。黑的。
现在这把伞靠在会议室门框上。跟以前一样。没有人。
他伸手拿起来。
伞不重。跟以前一样。长柄黑伞。他握着伞柄——木的。深色。光滑。手心贴着柄面。不凉。木头不凉。
他拧了一下伞柄底部的铜盖。拧开了。往里面看。
空的。
没有纸条。没有纸。铜盖里面干净的。木柄内壁也干净。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铜盖拧回去。拧紧了。
然后他检查伞面。展开看了一下——没有打开,只是用手摸了一遍。伞面从伞顶摸到伞边。布。黑的。没有暗绣线。以前伞面上的暗绣线是消息的辅助标记——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这次没有。伞面是干净的。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他把伞带解开。撑开。
嘭。伞面弹开了。黑布撑开。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——黑布挡住了光。他的影子在伞下面。灰八爷从肩上跳到伞顶上——蹲在伞面上。伞面凹了一下——猫不重。但伞面凹了。
"别蹲上面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跳下来。跳回他肩上。
"留话了?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把伞收起来。按住伞柄上的弹簧扣。伞面合了。他把伞带系好。
"没有。"他说。"没有纸条。没有暗线。什么都没有。"
"那他放伞是什么意思?"
陈七斤拿着伞。收着的。长柄黑伞。他看了一眼伞柄——木的。深色。光滑。干净。
"他把伞收回来了。"陈七斤说。
"收回来?"
"嗯。以前他放伞是传消息。伞是工具。传完消息伞会消失——第二天就不在了。这次伞没消失。放在门口。干干净净的。里面没有纸条。"
"所以?"
"所以他不传消息了。他把伞放回来。不用了。"
灰八爷想了一下。它的耳朵动了两次。
"他把伞放回你门口,意思是什么?"
陈七斤把伞靠在会议室墙角。靠好了。伞尖朝下。伞柄朝上。靠在墙角——墙和地面的夹角。稳了。不会倒。
"意思是他不用再撑伞了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看着那把伞在墙角靠着。黑布。木柄。收着的。安安静静的。
陈七斤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去。供台上的香烧着——林晚续的。烧了一半。烟往上走。檀香。
他走到供台前面。看了一眼。白瓷碗里那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"乾隆通宝"。碗底。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墙角。伞在那里。靠着。从会议室里面看不到——在门框外面。但他知道在那里。
他坐下来。供台前面的椅子。他看着供台。三根线香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——胡三小姐的。黑漆。金字。温的。
灰八爷从肩上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没有看供台上的东西。它扭头看门外——看那把伞的方向。
"他退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跛陈留了石子。伞留了伞。"
"嗯。"
"他们都在退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供台上的香。烧了过半了。烟均匀地往上走。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探头看了一眼墙角。伞在。靠着。不动。伞面干的。伞带系着。伞柄朝上。
他看了两秒。
转身回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没有新邮件。
他把黑皮本子拿出来。"地门封后记"。翻开。第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旧硬币收起来了。新铜钱放上去了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去陵园看了孙靖的碑。碑座上多了两颗石子。跛陈留了一个'安'字。"
写完了。他想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伞把伞收回来了。没有纸条。伞放在会议室墙角。"
两行。字不大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黑了。路灯。黄色的。打在玻璃上。
灰八爷从供台那边走过来了。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看着外面。
"明天干什么?"灰八爷说。
"明天续香。回邮件。晒太阳。"
"清单上的?"
"清单上的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窗外的路灯亮着。
走廊那头。会议室门框旁边。那把黑伞靠在墙角。伞面朝里。伞柄朝外。安安静静的。不占地方。不挡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