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。
陈七斤从公交站下来往公司走。七点四十。路过楼下水果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。
卷帘门拉着。
他走过去。站住了。
以前这个时间水果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到顶了。九点开门——但老板来得早。七点多就到了。先把架子推出来。再搬水果。橘子。苹果。香蕉。一筐一筐的摆在门口。有时候他路过的时候老板正弯着腰从筐里拣坏果。拣出来扔到旁边的泡沫箱里。
今天卷帘门拉着。拉到底了。锁着。门上挂着一把链条锁——新的。亮的。
他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。
玻璃窗在卷帘门旁边——一扇小窗。以前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。货架。水果箱。电子秤。计算器。一盏日光灯。现在里面空了。
货架没了。电子秤没了。水果箱没了。地上干净——扫过了。灯也关了。墙上以前挂着灯箱——"新鲜水果"四个字。红的。灯箱拆了。墙上留了四个钉子眼。白的。灰的。墙皮撕了一块。
空了。
门上贴着一张纸。白色的。A4打印纸。贴在卷帘门当中——胶带粘的。四角各一条。
陈七斤走近了看。
"店主已搬。"
四个字。黑色打印体。没有别的了。没有新地址。没有联系方式。没有电话。没有"感谢惠顾"之类的客套。就这四个字。
他站在门前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也看到了。
"他走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什么时候走的?"
"不知道。昨天傍晚我从陵园回来的时候还路过这里。没注意看。"
他看了一眼卷帘门上的链条锁。锁是新的——没锈。亮的。刚买的。锁上了。
他透过玻璃窗又看了一眼里面。空的。连地都扫了。角落里有一个纸箱子——空的。倒着放。没拿走。可能是不要了。
他站在那里。
台阶上。以前老板坐这里。一把折叠椅。塑料的。蓝色。老板坐在椅子上。面前一筐橘子。弯腰。摆。拣。把好的放上面。坏的拿掉。偶尔有人来买。称。算钱。五块二。给你算五块。扫码。走了。老板继续坐。继续看街。
陈七斤以前在十七楼窗台上往下看过。从这个角度看——楼下。水果店门口。一个穿灰围裙的人。弯腰。摆橘子。小的。在马路旁边。一辆电动车过去没压到那颗滚出来的橘子。老板没看到那颗橘子滚走了。
现在台阶上没有折叠椅。没有筐。没有橘子。台阶上只剩那张白纸。胶带粘着。风把白纸的一角吹起来——翘了一下。又落下去。翘了一下。又落下去。
"他不用再看着地门了。"陈七斤说。"地门封了。他看着的那一侧也没了。"
灰八爷在他肩上动了一下。
"你知道他是什么人?"
"猜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在这开了三年。三年不长不短——刚好是上一轮封门人换班的时间。他每天坐门口。不看人。看街。看地。你说一个卖水果的盯地面看什么?"
"看地门。"
"嗯。看那一片有没有动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他以前是哪一轮的?"
"不知道。他没说过。我也没问过。他不是那种会跟你说的人。"
"你跟他聊过?"
"没有。买过几次橘子。给钱。拿橘子。走了。没多说过一句话。"
"一句都没有?"
"有一句。有一次我买橘子的时候他找钱。找了两块。他跟我说了一句——'橘子别放冰箱。放外面。'就这一句。"
灰八爷没接话。
陈七斤看着那张白纸。风吹了一下。纸角翘起来。又落下去。
"你少了一个熟脸。"灰八爷说。
"他本来就不是来看我的。"陈七斤说。"他是来看地的。地封了,他就不用来了。"
他转身。往公司大门方向走。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卷帘门拉着。链条锁。白纸。纸角又被风吹了一下。
玻璃窗里——空的。什么都没有了。连那股橘子味都没有了。以前走到这附近能闻到——水果的味道。甜的。带着一点烂。水果放久了会有那种味道。甜和烂混在一起。现在什么都没了。就是空气。马路上的空气。尾气的味道。
他转回来。走。公司大门。玻璃门。推开。进去。大厅。保安室。保安在看手机。
他走过大厅。到电梯口。按了上行键。等。
灰八爷蹲在肩上。
"下一个走的会是谁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"
"你觉得老陈会走吗?"
"老陈不会走。他的店在那儿。他不会走。但他会减时间。"
"减什么时间?"
"以前天天开。以后可能开三天。或者两天。或者一天。"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他进去。按了十七。
"你怎么知道?"灰八爷说。
"猜的。"
电梯往上走。嗡的一声。
到了十七楼。门开了。走廊。日光灯。惨白。他往会议室走。
供台上。三根线香烧着。林晚续的。七点半。她说了。她做到了。烟往上走。均匀的。
他看了一眼供台。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碗底。
他走到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一封新邮件。物业。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窗户。楼下的方向。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水果店——角度不对。但他知道下面那里。卷帘门拉着。白纸。空了。
他点开了邮件。物业通知。下周三消防检查。他回复:"收到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