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。陈七斤出了公司大门。
没坐车。走路。殡葬店在城西老街——从公司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。他沿着马路走。灰八爷在肩上。
路上车多。下午两点的车——送完货的。面包车。小货车。有一辆拉着一车纸箱——开的慢。纸箱上印着"方便面"。他绕过去。
走到老街口。拐进去。
老街窄。两边是旧房子。底商。有的开着有的关着。一家裁缝店——开着。老板在里面踩缝纫机。一家五金店——开着。门口挂着管子。一家麻将馆——开着。里面有人打牌。哗啦的声音。
殡葬店在老街靠里面的位置。门口。他看到了。
门上贴着一张告示。
白色的纸。A4。跟水果店那张差不多。但字不一样——这个是手写的。毛笔。黑的。字大。
"营业时间改为每周一三五上午。其余时间闭店。"
陈七斤站在门口看了一眼。手写的。老陈的字。他认识。老陈写字跟画符一样——横不平竖不直。但"营业时间"四个字写得规整。可能是因为要给客人看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
门上有个铜铃——推门的时候响了一声。叮。跟以前一样。
店里。老陈在货架前面。背对着门。蹲着。他在整理货架——把纸扎重新叠放。纸扎是那种金元宝。纸的。叠成元宝的形状。一排一排的摆在货架上。有些歪了。他在扶正。
店里跟上次来不一样了。
货架上的东西少了。以前货架是满的——纸扎、香烛、黄纸、白纸、元宝、冥币、供品、烛台。满满的。现在空了一截。左边货架还摆着东西——香烛、黄纸。右边的货架空了一半。上面两层什么都没有。下面两层还有东西。元宝。冥币。
墙角有一摞纸箱——封着的。胶带粘的。像是打包好的。准备搬走。
老陈蹲在货架前面。手 里拿着一个金元宝——纸的。他把它放进货架第三层。摆正了。没回头。
"来了。"老陈说。
他没回头就知道是陈七斤。可能听到了铜铃。也可能听脚步声——陈七斤走路跟别人不一样。不快不慢。均匀。
"陈叔。"陈七斤叫他陈叔。老陈比他大两辈。跛陈的上一辈。
"地门封了。"老陈还是没回头。他把最后一个元宝放好了。站起来。拍了拍手。手上沾了金粉——纸扎上的金粉。他搓了一下手指。金粉散了。
"我不用天天等客人了。一周开三天够用了。"
他转过身来了。老陈。六十多。瘦。脸上皱纹多。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——旧的。拉链拉到一半。里面是一件灰毛衣。脚上穿着布鞋。黑的。旧了。
"你以前天天开是因为要等人来?"陈七斤说。
"等孙靖。等跛陈。等你。"老陈说。"现在都不用等了。孙靖走了。跛陈不留了。你也不需要买什么了。"
他说完走到柜台后面。柜台是木的。旧。上面有一层灰——他拿抹布擦了一下。抹布灰的。湿的。擦完柜台上留了一道水痕。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上跳到柜台上。蹲着。老陈看了它一眼。没说话。灰八爷也看了它一眼。没说话。两个互相看了一下。
灰八爷开口了。
"那你还开着干嘛?"
老陈把抹布搭在柜台边上。
"做了一辈子的事。停不下来。"他说。"三天算是折中了。不开——不行。开了五天——够了。剩下两天我自己歇。"
"歇了干什么?"
"钓鱼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接话。
陈七斤在店里看了一圈。货架上东西少了。墙角有打包好的纸箱。他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——封着的。胶带。
"你在清货?"
"清了一部分。"老陈说。"卖不掉的。放久了的。纸扎放久了会褪色——金粉掉了。不好看了。清掉。留好的。能卖的。"
"香呢?"
"香留着。香不过期。"
他指了一下左边货架。香烛。一盒一盒的。檀香。跟供台上用的那种一样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。檀香。盒装的。跟林晚买的那种差不多。
"多少钱一盒?"
"九块。"
"给我拿两盒。"
老陈从货架上拿了两盒香。放在柜台上。陈七斤掏钱。掏了十块。老陈找了一块。硬币。旧的。
陈七斤拿着香和找的零钱。他把香放进外套口袋里。零钱揣进另一个口袋。
灰八爷蹲在柜台上。
"老陈。"灰八爷说。
老陈看了它一眼。
"你那个告示——'其余时间闭店'——写错了吧?应该是'其余时间不营业'。闭店是关门。你不关门。你是不营业。"
老陈看了它两秒。
"你是猫还是校对的?"
"我是什么不重要。告示写错了客人会笑话。"
老陈想了一下。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笔——毛笔。墨。他在告示上把"闭店"两个字划了。在旁边写了"不营业"。写完了。字歪了一点。但看得清。
"行了吧?"
灰八爷没说话。蹲着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那个改过的告示。"闭店"划掉了。旁边写着"不营业"。毛笔写的。黑的。
"以后有事来周一三五上午。"老陈说。"别的时候我不在。"
"你去钓鱼?"
"嗯。城西河边。有位子。"
"没事也可以来?"
老陈看了他一眼。
"没事也可以来。但带水果。"
"水果店关了。"
"哪个关了?"
"楼下那个。卖橘子的。昨天搬走了。"
老陈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陈七斤。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。但嘴角往下沉了一点。不多。
"他走了?"
"走了。贴了张纸。店主已搬。"
老陈没说话。他拿抹布又擦了一下柜台。擦完了。把抹布搭回去。
"他那个人。"老陈说。"不声不响的。三年了。我跟他买过两次苹果。他每次找钱都是正好的。不抹零。该多少多少。"
"他以前是看地的。"陈七斤说。
"我知道。"老陈说。"都知道。没人说破。"
店里安静了一下。门外老街上有声音。麻将馆的哗啦声。缝纫机的嗡嗡声。有人骑电动车过去——嗡。
陈七斤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。老陈在后面叫了一声。
"等一下。"
他回头。老陈从柜台底下拿出三个橘子。小的。黄的。皮上有斑点——不光滑。老陈把它们放在柜台上。
"拿去。"
"你哪来的橘子?"
"早上买的。街口那个推三轮的。一块钱一斤。不甜。但新鲜。"
陈七斤看着那三个橘子。小的。黄的。
"你不是说带水果来吗?你怎么自己有了?"
"我自己吃。给你三个。拿去。"
陈七斤把橘子拿起来。三个。搁在手里。不重。小的。皮上有水珠——洗过了。
"谢了。"
"周一三五上午来。别的时候我真不在。"老陈把抹布从柜台上拿起来。擦了一下手。
"知道了。"
陈七斤出了殡葬店。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叮。
老街。下午的光。太阳偏西了。打在老街的路面上。旧房子的墙上有影子。
灰八爷跳回他肩上。蹲好了。
"他给你橘子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'带水果'这句话他说得挺认真的。"
"他做什么都认真。写告示都认真。改了一个字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陈七斤把三个橘子放进口袋里。外套左边口袋。鼓了一块。
他往回走。路过麻将馆。里面有人喊了一声——"胡了!"哗啦一声牌推倒了。有人在骂。有人在笑。
他走过去。没停。
口袋里三个橘子。口袋里两盒檀香。右手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他走到老街口。拐上大路。车多了。回公司的方向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水果店走了。伞走了。跛陈留了石子。老陈减了营业时间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们都在退。"
"嗯。退完了就好了。"
他走到公司楼下。推开玻璃门。进去。大厅。保安室。保安换了一个人——下午班。他在看手机。抬头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又低头了。
陈七斤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上行键。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他进去。按了十七。
电梯门关了。嗡的一声。往上走。
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橘子。三个。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