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从殡葬店回来以后没有坐工位。
他走到窗边。十七楼的窗户。铝合金框。玻璃外面是城市。下午的光从西边照过来。偏黄了。太阳在往下走。
他低头看楼下。
楼下。马路边。水果店的位置。卷帘门拉着。链条锁。白纸贴着——从这个高度看不清字，但他知道写了什么。"店主已搬。"四个字。门前没有人。没有折叠椅。没有筐。没有橘子。台阶空着。白纸被风吹得翘了一下又落下去。从这个高度看就是一个小白点。
他的目光往左移。老街的方向。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老街——被前面的楼挡了。但他知道老街在那头。殡葬店在老街靠里面的位置。门上贴了新告示。"营业时间改为每周一三五上午。"老陈的字。毛笔写的。"闭店"被灰八爷挑出来改成了"不营业"。
往右移。城郊方向。更远了。看不到陵园。陵园在城郊。第三排。孙靖的碑。灰色的石头。五个字。"事已成，无憾。"碑座上两颗石子。一颗灰的。一颗白的。白的底下刻着一个"安"字。跛陈的笔迹。收笔往右上挑了一下。
他看不到那些。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从供台上跳过来的——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眼睛半眯着。太阳晒着它的毛。灰色的毛在下午的光里发亮。
"你在看什么？"灰八爷说。
"看退场的人。"
"谁退场了？"
"伞。他把伞放回来了。没留话。"
"嗯。"
"水果店。贴了张纸。店主已搬。走了。"
"嗯。"
"老陈。减了营业时间。一周三天。半退。"
"嗯。"
"跛陈。留了一颗白石子。刻了个'安'字。走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没接话。
陈七斤看着楼下。水果店旁边有一家早餐店——开着的。卷帘门拉了一半。有人在里面。蒸汽冒出来。早餐店再过去是一家便利店。开着。门口的冰柜上面贴着广告。再过去——看不到什么了。楼挡了。
楼下马路上有车。不多。下午两点多。一辆面包车过去。一辆出租车。有人在人行道上走。走得不快。拎着塑料袋。
灰八爷蹲着。它偏了一下头。看着陈七斤的侧脸。
"那你呢？"灰八爷说。
"什么？"
"他们都在退。你呢？"
陈七斤没马上回答。他看着楼下。水果店的白纸被风吹了一下。翘起来。又落下。
"我还在。"他说。
"嗯。"
"伞走了。水果店走了。老陈半退。跛陈留了石子就走了。孙靖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"孙靖更早。立碑的时候就走了。"
"嗯。"
"他们都走了。我是唯一一个还在原地的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尾巴卷着。阳光打在它背上。
"那你打算什么时候退？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看着楼下。马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走。推得很慢。婴儿车上面盖着一条毯子。黄色的。看不清里面有没有小孩。
"不知道。"他说。"可能等我看清留在这里要干什么的时候。"
"你不是在上班吗？"
"上班是上班。留在这里是留在这里。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？"
"上班是周建国给我发工资。留在这里——是因为锁印。锁印不跳了。地门封了。刃收起来了。香有人续了。我在这——不知道干什么。"
灰八爷想了一下。
"你可以钓鱼。老陈都去钓鱼了。"
"我不会钓鱼。"
"可以学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从窗边转身。走到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亮了——待机的时候暗了，他碰了一下鼠标，亮了。右下角没有新邮件。
他从桌上拿起黑皮本子。"地门封后记"。翻开。第一页——"旧硬币收起来了。新铜钱放上去了。"下面——"去陵园看了孙靖的碑。碑座上多了两颗石子。跛陈留了一个'安'字。"再下面——"伞把伞收回来了。没有纸条。伞放在会议室墙角。"
他翻到第二页。空白的。
他拿起铅笔。铅笔别在本子脊上。他拿起来。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。
写了一行字。
"大家都走了。我还不知道往哪走。"
十四个字。铅笔写的。字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看着那行字。看了三秒。没再写。
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桌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在往西沉。偏了。光从黄变成偏橙了。打在桌面上。暖的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着外面。太阳往西走。它的影子在窗台上面——从左边慢慢往右边移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脚步。不是赵胖子的——赵胖子的脚步重。这个轻。林晚。她从茶水间出来。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经过陈七斤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。他靠在椅背上。本子合着放在桌上。
"写什么了？"林晚说。
"写了两句。"
"什么两句？"
"第一句是旧硬币收起来了新铜钱放上去了。第二句是大家都走了我还不知道往哪走。"
林晚站在门口。端着水杯。她看了他一眼。
"你不用知道往哪走。"她说。
"嗯？"
"你不用知道往哪走。走着走着就知道了。"
她说完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。平底鞋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上。他看着本子。黑皮的。合着。
他把本子放回桌上。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又看了一眼。
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橙色变深了。楼下水果店的卷帘门反着一点光——金属面的反光。白纸看不到。但知道在那里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没说话。
陈七斤从窗边转身。走回工位。坐下。打开电脑。点开浏览器。看了一眼新闻。没什么。关了。
他打开邮件。没有新的。收件箱空了。
他关了邮件。屏幕上壁纸。蓝色的。
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