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。
陈七斤在供台前面给新铜钱点了一炷香。三根线香。打火机——林晚留在供台旁边的那个。透明塑料壳。打着了。火苗碰香头。香头红了。烟出来了。檀香。他把三根香插进香炉里。香灰松软。插稳了。
今天是周五。老陈开门——周一三五。下午应该还在。陈七斤想了一下要不要过去看看。算了。明天去。明天周六。老陈不开门。那就下周一。
他站起来。准备回工位。
敲门声。
三下。咚。咚。咚。
他停住了。看着会议室的门。虚掩着。
三下。不重。不轻。节奏不快——跟赵胖子的敲门方式不一样。赵胖子敲门是砸——砰砰砰。急。这个慢。三下之间停了一下。像是敲之前想了想。敲了一下又想了一下。再敲。
"进来。"陈七斤说。
门没动。
他又说了一声:"进来。"
门推开了。推得很慢。门轴响了——吱。门开了一半。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年轻男人。二十五六岁。不高。偏瘦。脸白——不是那种健康的白。是没晒太阳的白。发青。黑眼圈很重——眼下两团青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或者好几天没睡。
他穿着一件旧夹克。深蓝色的。拉链拉到胸口。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衫。裤子是黑色的——棉的。皱了。鞋是运动鞋。白的——脏了。鞋带松着。
他站在门口。没进来。两只手垂着。右手微微攥着——不是握拳。是半攥。手指蜷着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。
有印子。
浅红色的。在虎口上面。形状不规则——不是圆的。不是方的。是一块淡红色的印记。边缘发涩。不像是画的——像磨出来的。或者烫出来的。颜色淡。不均匀。有的地方深一点。有的地方浅一点。
陈七斤看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。然后看他的脸。
年轻人在看他。眼神有点直。不是发呆——是那种太累了以后眼神对不上焦的直。
"你是陈七斤吗?"年轻人说。声音哑的。嗓子干了。
陈七斤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看着年轻人。二十出头。站在门口。旧夹克。黑眼圈。右手虎口上有印子。
"你找谁?"陈七斤说。
"找陈七斤。新橙科技十七楼。姓陈的。"
"你找他干什么?"
年轻人吞了一下口水。嗓子动了。
"我梦见一个人让我来找你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从刚才开始就在——陈七斤点香的时候它蹲在供台桌面上。现在它看着门口的年轻人。眼睛眯着。耳朵竖着。没说话。
"进来说。"陈七斤说。
年轻人没动。他站在门口。看了看会议室里面。供台。香炉。三根线香。白瓷碗。碗底的铜钱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胡三小姐的牌位。
他愣了一下。看着牌位。看了两秒。然后看香炉。看烟。看铜钱。
"这是——"他说了半句。停了。
"进来。"陈七斤又说了一遍。
年轻人迈了一步。进了会议室。他站在门口里面一点的位置。没往里走。两只手垂着。右手还是半攥着。
"梦见什么样的人?"陈七斤说。
年轻人想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——在想。或者回忆。
"穿灰大衣的。"他说。"看不清脸。"
"灰大衣。"
"嗯。灰的。长的。到膝盖。他站在那——我看不到他的脸。像是背光站着。或者脸是糊的。但他在说话。"
"他说什么?"
年轻人又吞了一下口水。
"他说——手上有印子的人,去找新橙科技十七楼一个姓陈的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就这一句?"
"还有一句。"年轻人说。"他说——'去了就把手给他看。他会认。'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袖口盖着。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下。虎口露出来。暗金色的轮廓——七个圆。排成一圈。中心交叉线。颜色沉在皮肤深处了。不亮了。在会议室的灯光下看得出来——浅浅的。暗的。但形状在。
年轻人也低头看了一眼陈七斤的右手虎口。
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翻过来。虎口朝上。
浅红色的印子。在虎口上面。比陈七斤的大一圈。形状不规则。颜色浅——比陈七斤的淡。不亮。不暗。就是皮肤上一块淡红色的痕迹。像磨的。也像烫的。边缘发涩。
两个虎口。两块印子。一个暗金色——沉在皮肤里。一个浅红色——浮在皮肤上。
陈七斤看着年轻人的虎口。年轻人看着陈七斤的虎口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"你叫什么?"陈七斤说。
"许安。"年轻人说。"我姓许。叫许安。"
"安。"
"嗯。安好的安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。跳到地上。没声音。它走到许安脚边。蹲着。抬头看着他。许安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一只灰猫蹲在他脚边。他没动。
灰八爷看了许安两秒。然后抬头看陈七斤。它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灰八爷。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许安脚边。尾巴卷着。
"坐。"陈七斤说。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。放在许安旁边。"先喝杯水。"
许安看了一眼椅子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坐下了。坐下的时候腿软了一下——他太累了。坐下来以后肩膀松了。
陈七斤从桌上拿了一个纸杯。走到饮水机旁边。接了一杯水。温水。递给许安。
许安接过来。手抖了一下。杯子里的水晃了。他喝了一口。咽下去。
"多久没睡了?"陈七斤说。
"两天。"
"两天没睡?"
"嗯。断断续续的。做了那个梦以后就睡不着了。"
"做了几次?"
"三次。同一个梦。穿灰大衣的。站在那。说一样的话。让我来找你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二十五六岁。两天没睡。做了三次同样的梦。从外地来——他不知道从哪来的。右手虎口上有一块浅红色的印子。梦里有一个人穿着灰大衣让他来找新橙科技十七楼姓陈的。
灰大衣。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灰大衣。到膝盖。看不清脸。背光站着。
孙靖穿灰大衣。
他在农家乐见过孙靖。孙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。长的。到膝盖。他当时没注意看脸——孙靖的脸他记得。但梦里"看不清脸"——可能是因为许安没见过孙靖。梦里的人脸是糊的。
"你以前见过那个人吗?"陈七斤说。
"没有。"许安说。"不认识。"
"你手上那个印子什么时候有的?"
许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"半个月前。"他说。"早上醒来就有了。不疼。不痒。就是有一块红的。"
"半个月前。"
"嗯。"
灰八爷蹲在许安脚边。它抬头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然后看了一眼陈七斤的虎口。
它开口了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不一样。"灰八爷说。"你的锁印是暗金的。他的印子是红的。颜色不同。形状不同。你的七位光圈是铸的。他的不规则。不一样。"
陈七斤听到了。他没回灰八爷的话。他看着许安。
许安握着纸杯。水喝了一半。杯壁上凝了水珠。他的手不抖了——喝了一口水以后好了一点。但脸还是白的。黑眼圈还是重。
"你从哪来的?"陈七斤说。
"安徽。"许安说。"合肥。坐了六个小时火车。"
"到了以后直接来的?"
"嗯。下了火车打车过来的。司机说新橙科技在城东。我找过来的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他坐在椅子上。旧夹克。灰圆领衫。黑裤子。脏运动鞋。鞋带松着。两天没睡。从合肥坐了六个小时火车过来。因为做了三次梦。梦里一个穿灰大衣的人让他来找十七楼姓陈的。
他右手虎口上有印子。
"你这个印子——"陈七斤说。他指了一下许安的虎口。"给我看看。"
许安把右手伸过来。虎口朝上。
陈七斤凑近看了一下。浅红色。不规则的。边缘发涩。不是画的。不是纹的。是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。颜色在皮肤表层下面。不亮。不发光。就是一块淡红色的印记。
跟锁印不一样。
但它在虎口上。
他松开许安的手。
"你先坐。"他说。"我去倒杯水。"
他站起来。走到饮水机旁边。接了一杯水。自己喝了一口。
灰八爷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看着许安。许安坐在椅子上。低着头。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供台上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檀香的味道。白瓷碗里新铜钱。锃亮的。在碗底。
许安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牌位。烟。
"这是什么地方?"他说。
陈七斤端着水杯回来。站在他旁边。
"堂口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堂口?"
"你以后就知道了。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它看了陈七斤一眼。陈七斤也看了它一眼。
两个对视了一下。灰八爷没说话。陈七斤也没说话。
许安坐在椅子上。纸杯握在手里。水不抖了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我手上的印子——你知道是什么吗?"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
"知道。"他说。
他没多说。他把水杯放在桌上。走到门口。看了一眼走廊。空的。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他关上了会议室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