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了。会议室里只有供台上三根线香的烟往上走。檀香。淡的。
许安坐在椅子上。纸杯握在手里。水喝了半杯。手不抖了——比刚进来的时候好了一点。但脸还是白。黑眼圈还是重。
陈七斤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拉了一把椅子。面对面。
"把手伸出来。"陈七斤说。
许安犹豫了一下。然后把右手伸过来。虎口朝上。
陈七斤凑近了看。
浅红色的印子。在虎口上面。形状不规则——不是圆的,不是方的。边缘发涩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压过。皮肤表面没有破损。没有结痂。不凸起。不凹陷。就是皮肤上面一块淡红色的痕迹。颜色很淡——比刚进来的时候又淡了一点。在灯光下要仔细看才能看清楚。
跟锁印不一样。
陈七斤的锁印是七位光圈——七个圆,排成一圈,中心有交叉线。铸的。结构清楚。暗金色。现在沉在皮肤里了,但形状还在。
许安的印子没有结构。没有圆。没有线。就是一块淡红色的区域。位置在虎口——跟他一样。但形状完全不同。
"疼吗?"陈七斤说。
"不疼。"
"痒吗?"
"不痒。就是有时候会发热。"
"什么时候发热?"
"做梦的时候。"许安说。"梦里虎口就发热。醒了以后还在热。过一两个小时就消了。消了以后就剩这块红的。"
"红的一直在?"
"嗯。一开始消了就没了。后来——最近这几个月——不消了。一直在这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暗金色的轮廓。七个圆。不亮了。沉在皮肤里。
他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浅红色。不规则。浮在皮肤上。
两个印子。位置一样。颜色不同。形状不同。
他松开许安的手。
"你说从去年开始做怪梦。"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"什么梦?"
许安把右手收回来。放在膝盖上。他低着头想了一下。
"一开始不是梦。"他说。"一开始是——感觉。去年夏天的时候。六七月。有一天下午我在家坐着,突然虎口热了一下。就一下。我以为被什么东西烫了。看了一下——什么都没有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当天晚上就做了第一个梦。"
"梦见什么?"
"一扇门。"许安说。"一扇门。一片空地。一棵大树。"
"什么样的门?"
许安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。在想。
"朱红色的。"他说。"门板是朱红色的。没有漆——不像刷了漆的红。是木头本身的颜色。朱红色的木头。"
"门上有锁吗?"
"没有。没有锁孔。没有门环。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块朱红色的门板。"
"门是关着的?"
"关着的。但门缝里透光。"
"什么光?"
"白色的。从门缝里透出来。很细的一条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。它在听。耳朵竖着。眼睛半眯着。它看了一眼陈七斤。陈七斤没看它。
"门缝里透光。"陈七斤重复了一遍。"然后呢?"
"然后我站在门前。虎口在热。我伸手去推——推不开。每次都推不开。然后我就醒了。"
"每次都是这个梦?"
"每次。门。空地。大树。一样。"
"大树什么样?"
"老的。粗。树皮裂了。没有叶子。就一个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那。"
"树在门的什么位置?"
"门的右边。隔了大概三四步。"
"空地上有别的吗?"
"没有了。就门和树。地上是泥——干的。没有草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多久做一次?"
"一开始一个月一次。"许安说。"后来——从今年年初开始——多了。半个月一次。然后一周一次。最近——一周两次。"
"一周两次。"
"嗯。最近这半个月做了三次。前天晚上做了一次。昨天也做了——但是白天打了个盹的时候。白天做的梦比晚上清楚。"
"清楚在哪?"
"门。"许安说。"前天晚上的梦——门缝比以前宽了。以前就一条细线。前天那条缝——有两指宽了。光从里面透出来。比以前亮。"
"两指宽。"
"嗯。"
灰八爷在供台上动了一下。它的耳朵转了一下方向。它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陈七斤没看灰八爷。他看着许安。
"你梦里的空地——周围有什么?"
许安皱了一下眉。
"远处有东西。"他说。"我每次做梦都会往远处看——空地的远处。能看到一根烟囱。"
"烟囱?"
"嗯。一根烟囱。暗红色的。砖的。很远。但能看到。"
"烟囱在空地的哪个方向?"
"左边。站在门前——看门的左边——远处有一根烟囱。"
陈七斤的手动了一下。右手。不自觉的。手指收了一下——握了一下拳。虎口上的暗金色轮廓在绷紧的皮肤上清楚了一点。七个圆。
他松开手。
灰八爷开口了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城南。"灰八爷说。"老棉纺厂。"
陈七斤没回灰八爷的话。他看着许安。
"你梦里还有别的吗?"
许安想了想。摇头。
"没有了。就门。空地。树。烟囱。每次都一样。就是门缝——一次比一次宽。"
"你做梦的时候——有没有听到声音?"
"没有。梦里没有声音。很安静。什么都听不到。就看到门和树和烟囱。虎口在热。推门推不开。然后醒了。"
"推门的时候手碰到门板了吗?"
"碰到了。手贴上去——热的。门板是热的。朱红色的木头——热的。"
"每次都热?"
"每次都热。越来越热。第一次的时候只是温的。前天那次——烫了。手贴上去烫了一下。我缩回来。然后醒了。醒了以后虎口上就红了。比以前红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许安的虎口。浅红色。不规则的。边缘发涩。被反复压过的痕迹。
不是锁印。
但它在虎口上。
"你说你梦见一个人让你来找我。"陈七斤说。"那个穿灰大衣的——他在梦里说了什么?"
"两句话。第一句是——'手上有印子的人,去找新橙科技十七楼一个姓陈的。'第二句是——'去了就把手给他看。他会认。'"
"他只说了这两句?"
"嗯。说了三遍。三次梦。每次都一样。站在那。灰大衣。看不清脸。说这两句话。然后我就醒了。"
"第一次梦见他是什么时候?"
"上周。上周三。然后周五又梦到了。周日又梦到了。三次。"
"上周三之前你梦见过他吗?"
"没有。之前只梦见门和树和烟囱。没有出现过人。上周三开始才有的。"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他看了一眼供台。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白瓷碗。铜钱。锃亮的。
他看了一眼灰八爷。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看着他。耳朵竖着。
"你的名字。"陈七斤说。"你说你叫许安。安好的安。"
"嗯。"
"你姓许。"
"对。"
"合肥人。"
"对。在合肥上班。做文员。"
"你家里人——有没有人手上也有这种印子?"
许安摇头。
"没有。我爸妈手上都没有。我姐也没有。就我。"
"你家里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梦?"
"没有。我问过了。没有。"
陈七斤看着许安。二十五六岁。合肥人。做文员。去年夏天开始做怪梦。梦见朱红色的门。一棵老树。一根烟囱。虎口发红。上周开始梦见一个穿灰大衣的人让他来找自己。
他坐直了。
"你最近一次做梦是前天?"
"对。前天晚上。"
"前天晚上的梦——你说门缝宽了。两指宽了。"
"嗯。比上一次宽了。上一次是——一周前。那条缝就一线。前天变成两指了。"
"那棵树呢?树有变化吗?"
许安想了一下。
"有。"他说。"前天梦里——树上有东西了。以前没有。前天看到树干上面——长了一个包。鼓起来的。像树瘤。"
"树瘤什么颜色?"
"暗红色。跟门一样的颜色。"
许安喝了一口水。杯底了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——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。
"你害怕吗?"陈七斤说。
许安看着他。
"怕。"他说。"我不怕门。不怕树。我怕——那个印子。我怕它一直在。我怕哪天它变得不红了。变成别的颜色。"
陈七斤看着他的虎口。浅红色。不规则的。浮在皮肤上。
他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