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七斤站起来。
"你过来。"他说。
许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——两天没睡,腿软。他扶了一下椅背。站稳了。
陈七斤走到窗边。窗户。铝合金框。玻璃。外面是城市。下午的光。偏西了。
"你过来看。"陈七斤指了一下窗外。
许安走到窗边。他站在陈七斤旁边。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——跳到窗台上。蹲在陈七斤另一侧。
"你看城南方向。"陈七斤伸手指了一下。"那个方向——远处。楼群之间。你看到没有?"
许安趴在窗玻璃上。他的脸贴着玻璃——鼻尖碰到了。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。
城南方向。楼群。灰色的。白的。高的矮的。一栋挨一栋。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——远处——有一根东西杵在天际线上。
暗红色的。砖的。圆柱形。上面窄下面宽。顶部是平的——缺了一块。不高的。比周围的楼矮。但它是独立的——不是楼。是烟囱。
"看到了。"许安说。
"那根烟囱。"陈七斤说。"城南老棉纺厂的。废弃了。十几年没用了。你梦里看到的是不是那个方向?"
许安盯着看了很久。他的脸贴着玻璃。眼睛眯着。他在对比——梦里的方向和眼前的方向。
"差不多。"他说。"方向差不多。但——"
"但什么?"
"梦里更近。"许安说。"梦里那个烟囱——像站在它底下。能看到砖缝。能摸到。这个——太远了。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"
"梦里你站在烟囱底下?"
"不是烟囱底下。是空地上。空地离烟囱不远——走几步就能到。梦里的烟囱比这个近。大。能看到砖。暗红色的砖。一块一块的。"
陈七斤看着那根烟囱。从这个角度看——远。很远。城南。隔着十几条街。但能看到。晴天。下午的光好。轮廓清楚。暗红色的砖。上面缺了一截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蹲着。它也看着那个方向。它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它开口了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他开始梦见旧地了。"灰八爷说。"地门封了。但地门附近的旧结构还在。"
陈七斤没看灰八爷。他看着窗外。
"不是地门。"陈七斤说。声音很轻。只有灰八爷能听到。"地门在元丰科技地下室。已经封了。那根烟囱在城南。不是同一个地方。"
"那是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他梦见了。他自己梦见的。他没有去过城南。他是自己走到那根烟囱底下的——在梦里。"
他转过头。看许安。
"你以前去过城南吗?"
许安从玻璃上抬起脸。玻璃上留了一个鼻印——圆圆的。他摇头。
"没有。我连这个城市都是第一次来。我是合肥人。来过两次这个省——一次是去省会出差。一次是这次。"
"你以前来过这个城市吗?"
"没有。"
"那你梦里的路是新的。你是自己走到那根烟囱底下的——你没去过,但你梦到了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那我为什么要梦见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?"
陈七斤看着窗外那根烟囱。暗红色的。远处。在楼群之间。在天际线上。
"可能因为你该去一次。"他说。
许安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。看了很久。他的脸没有再贴着玻璃——他站在那里。看着远处。看着那根烟囱。暗红色的。远的。
"那个棉纺厂——现在还在吗?"许安说。
"厂不在了。拆了。烟囱没拆。留着。"
"为什么不拆?"
"太老了。砖结构的。拆的话要炸。周围有居民楼。不能炸。就留着了。"
"那片空地呢?我梦里的空地——是不是在烟囱附近?"
"可能。烟囱底下有一片空地。以前是厂区的。厂拆了以后空着。长了草。后来什么都没了。就是空地。"
"空地上有树吗?"
"有没有我不确定。上次去是几年前了。记不清。要去看才知道。"
许安看着窗外。他的手——右手——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手指碰到那片皮肤。他摸了一下。然后放下了。
"你什么时候去的?"许安说。
"什么?"
"你什么时候去过那个棉纺厂?"
"几年前。不是去棉纺厂。是路过。从那边走了一次。"
"为什么路过?"
陈七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窗外那根烟囱。暗红色的。在天际线上。
灰八爷在窗台上。它看了陈七斤一眼。然后看了许安一眼。
"你手上的印子。"灰八爷对陈七斤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跟他的不一样。你的暗金。他的浅红。你是铸的。他是自己长出来的。"
"我知道。"陈七斤回了灰八爷。声音也很轻。
"他知道你的印子是什么吗?"
"不知道。我只跟他说我知道。没说是什么。"
"你打算告诉他吗?"
"不急。"
陈七斤转过来。看着许安。
"你如果想去看看那根烟囱。"陈七斤说。"我陪你去一趟。"
许安看着他的眼睛。
"你陪我去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你不知道路。我知道。"
"你——你认识那个地方?"
"去过一次。路还记得。"
许安看着窗外那根烟囱。又看了看陈七斤。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"明天能去吗?"他说。
"明天早上。"陈七斤说。"你今天先找个地方睡一觉。你两天没睡了。"
"我睡不着。一闭眼就——"
"试试。"陈七斤打断了他。"你在这个城市有住的地方吗?"
"没有。我下了火车直接来的。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。翻了一下通讯录。
"楼下有家旅馆。小旅馆。五十块一晚。干净。我让赵胖子带你去。"
"赵胖子是谁?"
"我同事。他车停楼下。他送你过去。"
陈七斤打了一个电话。赵胖子的。
"赵胖子。"
"陈哥?"
"你还在公司?"
"在呢。刚弄完报销。怎么了?"
"下来一趟。帮我送个人去楼下旅馆。"
"行。马上来。"
挂了电话。陈七斤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许安站在窗边。他看着那根烟囱。暗红色的。远处。
"明天早上几点?"许安说。
"八点。你在旅馆等着。我来接你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根烟囱。看了两秒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着许安的背影。然后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你又开始干活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没回话。他把会议室的门打开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赵胖子的脚步声从电梯那边传过来。重的。快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!人呢?"
"在这。"
赵胖子走过来。他探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面的许安。又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这位是?"
"一个朋友。"陈七斤说。"你送他去楼下旅馆。开一间房。登记一下。"
"得嘞。"赵胖子看了许安一眼。许安站在窗边。脸白。黑眼圈。旧夹克。
"走吧兄弟。跟我下楼。"赵胖子说。
许安从窗边走过来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供台。三根线香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
他转回来。跟着赵胖子走了。
走廊里赵胖子的声音:"你从哪来的?合肥?我去过一次合肥。那个什么——包公祠。去过没有?"
许安的声音:"没有。"
"那吃过大麻饼没有?"
"吃过。"
"得嘞。走吧。先找个地方歇着。"
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。电梯响了。门开了。关了。往下走了。
会议室里。陈七斤站在窗边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"你带他去烟囱那边。"灰八爷说。"然后呢?"
"看他说什么。"陈七斤说。"到了那个地方——他梦见的那个地方——他看到的东西可能比梦里多。"
"也可能比梦里少。"
"嗯。也可能。但得去看了才知道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窗外。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。橙色变深了。那根烟囱在暗下来的天际线上变成了一个黑色的轮廓。暗红色的砖在暗光里看不清颜色了。只剩一个形状。柱形的。立在那里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走到供台前面。看了一眼香——烧过了大半。快完了。
他没有续。林晚明天早上会续。
他关了会议室的灯。走到工位。坐下。电脑屏幕亮了。他看了一眼右下角——没有新邮件。
他打开黑皮本子。"地门封后记"。翻到第二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大家都走了。我还不知道往哪走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来了一个人。姓许。从合肥来的。虎口上有浅红色的印子。梦见朱红色的门和城南老棉纺厂的烟囱。明天带他去看看。"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字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桌上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看了一眼天花板。白的天花板。日光灯管。
明天早上八点。城南。老棉纺厂。烟囱。
他把外套拉了一下。袖口盖住了右手虎口。他站起来。关了工位的灯。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他进去。按了一楼。
门关了。嗡的一声。往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