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四十。陈七斤在旅馆门口等到了许安。
许安从旅馆里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——不是昨天那件旧夹克了。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。帽子扣在头上。裤子和鞋没换。运动鞋。脏的。鞋带松着。
他脸好了一点。不那么白了。黑眼圈还在——但浅了。睡了一觉。赵胖子昨晚带他过去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嘴,给开了个靠里的房间。安静。许安说他睡了五个小时。四个半月来睡得最长的一觉。
"吃了吗?"陈七斤问。
"没。"
"路口有个早餐摊。先吃。"
他们走到路口。早餐摊。卷帘门拉着的那种——不是店面,是推三轮的。老板是个女的。四十多。围着围裙。蒸笼摞了三层。蒸汽往上冒。
"两个肉包。一碗粥。"陈七斤说。
"我不要——"许安开口。
"吃。"陈七斤说。"你不吃到了那边低血糖蹲不下来。"
许安没再推。他接过肉包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。咽了。又咬了一口。快。饿了。
粥是白粥。碗是泡沫的。许安端着碗喝了两口。烫。他吹了一下。
陈七斤自己吃了一个菜包。喝了一口粥。
"多远?"许安问。
"坐公交二十分钟。到了还得走一段。厂区拆了大半。路不好走。"
"哦。"
吃完了。陈七斤把碗还给老板。许安也还了。陈七斤掏手机扫了码。十二块。两个肉包一碗粥一个菜包。
公交站就在路口。三路。跟陈七斤从陵园回来坐的不是一条线。这条往南开。到城南老棉纺厂那一站下。十五分钟一班。他们等了三分钟。车来了。
上了车。投币。两块。两个人四块。他们坐在后排。许安靠窗。陈七斤坐在他旁边。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公交车上人不多——早高峰过了。前面几个老人。一个背书包的。
车开了。窗外的街往后退。楼房。店铺。红绿灯。过了几个站。楼越来越矮。旧了。路也窄了。两边有树——梧桐。冬天光秃秃的。
"到了。"陈七斤站起来。
他们下了车。路边。一条旧马路。两边是旧房子。底商。有的开有的关。往前走五十米——路右边有一条岔路。窄。水泥的。路口立着一个牌子——铁的。锈了。上面有字。漆掉了大半。陈七斤走近看了一下:"城南棉纺厂——"后面的字看不清了。
"这边。"陈七斤拐进了岔路。
许安跟在后面。路不宽。一辆车勉强能过。两边是围墙——砖的。旧。灰砖。墙头上长了草。枯的。墙根有垃圾——塑料袋。烟盒。一个空啤酒瓶。
走了一百多米。墙断了。豁口。从豁口往里看——空地。大片空地。水泥碎块。砖头。杂草——枯的。黄的。以前是厂区。厂房拆了。地基还在——水泥地面上有拆房子的痕迹。钢筋截断面生锈了。橙色的。
远处。烟囱。
近了。从豁口看过去——那根烟囱就在两百米外。暗红色的砖。圆柱形。上面窄下面宽。顶部缺了一截——平的。顶上有一圈铁箍。锈了。暗红色。
陈七斤走进豁口。许安跟着。脚底下踩着碎砖。咔嚓。咔嚓。灰八爷在陈七斤肩上蹲着。它的耳朵竖着。
他们走到烟囱底下。
近距离看——烟囱比远处看着大很多。底部直径得有两米多。砖面暗红。砖缝里有草——从缝隙里长出来的。枯了。砖面上有裂纹——竖的。从顶到底。有几块砖掉了——露出里面的砖芯。颜色比外面的深。
许安走到烟囱底下。他站在北侧。站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地面。
"就是这里。"他说。
陈七斤走到他旁边。看了一眼地面。
烟囱北侧的地面。水泥碎块。砖头。杂草。在水泥碎块和杂草之间——有一个东西。
树桩。
枯的。齐地面锯断的。截面干裂了。灰白色。不大——碗口粗。截面上的年轮看不清了。风化了。树皮没了。边缘发毛。木纤维翘着。
许安蹲下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树桩。手指碰到截面。干的。裂的。粗糙。木刺扎了他一下——他缩了一下手。又放回去。
"它死了。"许安说。
陈七斤蹲在树桩另一边。他看了一下树桩的根部——跟水泥碎块长在一起了。树根扎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。后来被齐根锯了。锯口不平——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。锯了有一段时间了。
"你梦里的树活着吗?"陈七斤说。
"活着。"许安说。他的手没有离开那个干裂的截面。"叶子很深。深绿色的。像有人浇过水。树干粗——比这个粗。树皮没有裂。是光滑的。"
"树在烟囱的哪边?"
"右边。梦里站在门前——门在烟囱左边——树在烟囱右边。就是这个位置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烟囱的右边。对。树桩就在烟囱的北侧偏右——他梦里站的位置。
灰八爷从陈七斤肩上跳到烟囱底部的一块砖上。蹲着。它看着许安。看着树桩。它开口了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他在梦里看到的是一棵活树。"
陈七斤没回灰八爷。他看着许安。
"你在梦里看到的树——是活着的。"陈七斤说。"但你站在这里的时候——树已经死了。锯了。枯了。"
许安抬头看他。
"那我梦到的是什么?"
"你梦到的是过去的样子。"陈七斤说。"这棵树以前是活的。后来死了。被锯了。你在梦里看到的是它还活着的时候的样子。"
许安低头看着树桩。他的手从截面上拿开了。手指上沾了灰。他搓了一下手指。
"那我梦里那扇门——"
"门在树的什么位置?"陈七斤打断了他。
"树的左边。跟树隔了三四步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树桩左边三四步的位置。水泥碎块。杂草。什么都没有。
"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。"陈七斤说。
"我知道。我看到了。"许安说。他蹲着没动。看着树桩。看了很久。
灰八爷跳回陈七斤肩上。它凑近陈七斤的耳朵。
"他梦到的不是朱红门。"灰八爷说。"他梦到的是朱红门还没出现之前的样子。树活着的时候——门还没有出现。"
陈七斤听到了。他看了灰八爷一眼。灰八爷蹲着。灰色的眼珠看着他。
"你是说——"陈七斤轻声说。"他梦里的画面是以前的。树是以前的。空地是以前的。门——"
"门是以后的。"灰八爷说。"他梦里同时看到了过去和未来。树是过去。门缝是未来。他站在一个过去的场景里——看到了一扇还没开的门。"
陈七斤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。膝盖响了一声。
许安还蹲着。他的手放在树桩旁边。没有碰到截面。放在旁边的杂草上。枯草。
"它死了多久了?"许安说。
"不知道。几年了。"
"锯的。"
"嗯。齐根锯的。"
许安看着那个截面。灰白色的。干裂的。
"为什么锯它?"
"不知道。可能厂区拆的时候碍事。可能挡路了。"
许安站起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。土。他看了一眼烟囱。抬头。烟囱顶部那一圈铁箍——锈了。暗红色的。在阳光下面不反光。
"你梦里的烟囱跟这个一样吗?"陈七斤说。
"差不多。砖是暗红的。一样。但梦里更近——我说过了。站在底下能看到砖缝。现在也能看到。"许安伸手碰了一下烟囱的砖面。粗糙的。凉的。"一样。就是这个。"
陈七斤站在烟囱底下。他看了一眼周围——空地。水泥碎块。砖头。杂草。远处是拆了一半的厂房——还剩一堵墙。灰色的。上面有爬山虎的痕迹——干藤。枯了。
他看了一眼许安。许安站在树桩旁边。灰卫衣。帽子没摘。运动鞋脏的。鞋带松着。他低着头。看着那个树桩。
陈七斤的右手在口袋里。他没有摸虎口。灰八爷说了——不要老摸右手。他把手放在口袋外面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梦到的不是朱红门。"灰八爷说。"他梦到的是朱红门还没出现之前的样子。"
"我知道。"陈七斤说。"那朱红门在他梦里是一条缝。还没开。"
"嗯。树是以前的——已经死了。门是以后的——还没开。他站在一个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地方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许安。许安还蹲在树桩旁边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。虎口朝上。浅红色的印子在阳光底下比室内看着清楚——淡红色。不规则的。在阳光里边缘发粉。
陈七斤的右手也朝上。虎口。暗金色的轮廓。七个圆。在阳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了——融进了皮肤。
两个虎口。一个浅红。一个暗金。一个浮着。一个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