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站起来。
他拍了拍手。手上的土掉了。他看了一眼手心——灰的。搓了两下。手指上还有木刺扎过的地方——一个小红点。不疼。
"那我为什么会梦见它?"许安说。
陈七斤看着烟囱的砖面。暗红色的。砖缝里有枯草。他看了一会儿。
"因为你可能是下一个看见这扇门的人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什么意思?"
陈七斤把右手伸出来。虎口朝上。暗金色的轮廓——七个圆。排成一圈。中心交叉线。在阳光底下很淡。几乎跟皮肤一个颜色了。但形状在。
"你看看。"陈七斤说。
许安看了一眼他的虎口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。浅红色的。不规则的。
"你的比我浅很多。"陈七斤把手收回来。"但位置一样。都在虎口。"
许安看着自己的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他把手翻了一下——翻过来翻过去。看了两遍。
"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的印子。"许安说。"我自己的——半年前才有的。"
"我知道。你的跟我的不一样。你的不是铸的。是自己长出来的。但都在虎口。位置一样。"
许安沉默了。他站在树桩旁边。灰卫衣。帽子。风吹了一下帽檐——往后掀了一点。他没去拉。
"我梦见门缝开了。"许安说。
"开了多少?"
"一条缝。能看到光从里面透出来。白色的光。"
"前天晚上梦到的?"
"嗯。前天晚上那条缝比以前宽了。有两指。光比以前亮。"
"以前多宽?"
"以前——一线。刚能看到光。很暗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烟囱顶上。铁箍。锈了。天空是蓝的。没有云。太阳偏东——上午九点多。光从东边照过来。烟囱的影子朝西。长长的。打在地面上。打在碎砖和杂草上面。
"那你继续看着它。"陈七斤说。
"看着什么?"
"那扇门。在梦里。继续看。在它全开之前——你还有时间。"
"全开?"
"你说门缝在变宽。从一线到两指。如果一直宽下去——总有一天会开。"
许安的脸变了。不是吓的——是那种突然听懂了什么的感觉。嘴角往下沉了一点。眼睛眨了一下。
"开了会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"陈七斤说。"我那扇门开了以后——我把它封了。封了以后锁印就灭了。你看到的那扇——可能跟我看到的是同一扇。也可能不是。我不知道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你封了它。但它还在我梦里。"
陈七斤把手揣进口袋里。右手。虎口朝里。他看着许安。
"门封了。"陈七斤说。"但看门的人还在换。"
许安没接话。他站着。看着树桩。看了几秒。然后看着烟囱。看了几秒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。
"你的意思是——你是上一个看门的。我是下一个。"
"我不知道你是不是。但你的印子在。你的梦在。梦里的门缝在变宽。这些东西不是我给你的。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"
"那灰大衣——梦里那个人——他是谁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我不告诉你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告诉你了你也不信。你自己慢慢会知道的。"
许安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没有追问。他把帽子摘了。头发压扁了——贴在头皮上。乱的。他把帽子捏在手里。
"那我怎么办?"许安说。"就等着门开?"
"不是等。"陈七斤说。"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做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在梦里——你推门推不开对吧?"
"对。每次都推不开。手贴上去是热的。但推不动。"
"下次做梦的时候——不要推。站在门前。看着那条缝。然后在心里把门关上一半。"
"关上一半?"
"嗯。门缝是两指宽。你在心里把它关到一指。然后睡。第二天晚上再做。关到一线。然后睡。一直做。做到门缝不动了——就不开了。"
许安皱了一下眉。
"管用?"
"管不管用,试一个月再说。一个月之后你来找我。"
"一个月?"
"嗯。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你来新橙科技十七楼。找我就行。"
许安看着他。他低头想了一下。想了几秒。然后抬头。
"如果我做到一半——门自己开了呢?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那你就别关门了。你来找我。越快越好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站在树桩旁边。灰卫衣。帽子捏在手里。运动鞋。脏的。
"那我现在——回去?"
"回去。坐公交。三路。到火车站。坐火车回合肥。该上班上班。该吃饭吃饭。该睡觉睡觉。晚上做梦的时候——关门一半。"
"一个月。"
"一个月。"
许安把帽子戴上了。拉了一下帽檐。他看了一眼树桩。看了一眼烟囱。看了一眼脚底下的碎砖和杂草。
他转身往豁口方向走。走了几步。停了。回头。
"陈——"他叫了一声。停了。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
"陈七斤。"陈七斤说。
"陈七斤。"许安说。"你那个印子——以后会没吗?"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袖口盖着。他看不到。但他知道那个位置。七个圆。暗金色。沉在皮肤里。不亮了。
"不会没。"他说。"它会在。但不亮了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。走了。往豁口方向。脚底下踩着碎砖。咔嚓。咔嚓。他走到豁口。拐出去了。
陈七斤站在烟囱底下没动。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他们看着许安的背影在豁口拐弯的地方消失。
"他能做到吗?"灰八爷说。
"不知道。"
"如果他做不到——门开了。"
"那他就来找我。"
"如果他来不及找你呢?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站在烟囱底下。阳光照着。烟囱的影子朝西——长长的一条。打在空地上。打在碎砖上。打在那个枯树桩上。
他走到树桩旁边。蹲下来。看了一眼那个截面。灰白色的。干裂的。碗口粗。年轮看不清了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干的。粗糙。木纤维翘着。
他站起来。
"走吧。"他对灰八爷说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没有动。它看着烟囱顶上那圈铁箍。锈了。暗红色的。在日光下面像一条旧锁链。绕在烟囱顶部。一圈。箍着。锈死了。
"门封了。"灰八爷说。"但看门的人还在换。"
"嗯。"
"你以前是看门的人。现在他可能是。"
"可能。"
"你教他关门——你以前有人教你吗?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没有。"他说。"我是自己学会的。封门那天——自己摸出来的。没有人教。"
"那你为什么能教他?"
"因为我封过。封过的人知道门是什么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陈七斤转身往豁口方向走。脚底下踩着碎砖。咔嚓。咔嚓。
他走到豁口。出了厂区。旧马路。两边的围墙。灰砖。墙头上的枯草。
他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烟囱还在那里。暗红色的砖。立着。顶上那圈铁箍——锈了。在阳光下面不反光。树桩在烟囱北侧。许安刚才蹲过的地方。什么都没有——只有一个枯树桩和碎砖和杂草。
许安已经走远了。在旧马路的尽头。一个小小的背影。灰卫衣。帽子。越来越小。
陈七斤转回来。继续走。走到公交站。等了三分钟。车来了。上了车。投了两块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烟囱往后退。越来越远。越来越小。最后被楼挡了。看不到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闭着眼睛。晒太阳。公交车里有阳光。从右边窗户照进来。打在它灰色的毛上。暖的。
陈七斤掏出手机。看了一眼时间。上午十点二十。
他打开黑皮本子。翻到第二页。上次写的——"来了一个人。姓许。从合肥来的。虎口上有浅红色的印子。梦见朱红色的门和城南老棉纺厂的烟囱。明天带他去看看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去了。树死了。门还没开。让他试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再来。"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字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揣进内口袋里。
手机响了。微信。林晚发的。
"香续了。你几点到?"
他回了一条。
"十一点。"
手机揣回兜里。公交车拐了个弯。窗外是城市。楼。车。人。一切都在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