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。
陈七斤坐在供台前面的椅子上翻那本"地门封后记"。黑皮本子。巴掌大。翻到第三页——上礼拜写的那行字:"去了。树死了。门还没开。让他试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再来。"
下面是空的。他拿着铅笔。笔尖搁在纸面上。没写。
供台上三根线香烧到了尾巴。香头还红着。快灭了。烟很细。往上走了一小截就散了。林晚早上续的。她七点半续的。到现在四个多小时了。快烧完了。
走廊里没有声音。十七楼的人都走了。林晚五点半走的。赵胖子六点走的。周建国更早。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。日光灯没关——走廊里亮着。惨白的。
他把铅笔别回本子脊上。本子合上了。放在桌上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外面黑了。路灯。黄色的。打在玻璃上。
电梯响了。
咚——电梯门开了的声音。从走廊尽头传过来。闷的。陈七斤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虚掩的门。
脚步声。
不是赵胖子——赵胖子走路跟砸地一样。不是林晚——林晚穿平底鞋,声音轻但是快。不是周建国——周建国拖着步子走。这个脚步声不一样。落地极轻。间隔均匀。一步一步。不快不慢。每一步的轻重都一样。像是走路的重量被刻意压到了最小。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起来。
它刚才趴在窗台上。眼睛半闭着。听到电梯声的时候它就抬了头。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它站了起来。四条腿撑着。耳朵竖着。毛竖了一点——颈背上的毛。
"是魏堂主。"灰八爷说。"一个人来的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声。他站在供台旁边。右手垂着。袖口盖着虎口。
脚步声近了。到了门口。停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不快。推到一半。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魏堂主。
五十出头。不高。偏瘦。脸窄。颧骨高。眼窝深。鼻梁直。嘴唇薄。头发短——灰白的。剪得很短。贴着头皮。戴着一副黑框眼镜。镜片厚。旧的。镜框上有一道划痕——左上角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。到膝盖。里面是黑色高领衫。裤子是深灰色的。皮鞋。黑的。擦过。干净。
他站在门口。没有进来。他的目光越过陈七斤的肩膀——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看了两秒。然后收回目光。看陈七斤。
他看陈七斤的脸。看了一秒。然后目光下移——看陈七斤的右手。
陈七斤的右手垂着。袖口盖着虎口。
魏堂主的目光停在袖口上面。
"我来晚了。"魏堂主说。声音不高。平的。没有情绪。像是说一句早就准备好的话。
陈七斤没有让开门口。他站在那里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步远。
"你来晚了。"陈七斤说。
"封门的时候你手上有刃。"魏堂主说。"现在刃不在了。"
他说的是腰间。陈七斤的右边腰间。以前挂着断脉刃的位置。布鞘。铜按扣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皮带。空的。
"刃收起来了。"陈七斤说。
"锁印呢?"
陈七斤看着魏堂主。魏堂主看着陈七斤。两个人对视。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——深褐色的。不眨。
陈七斤把右手伸出来。袖口往上推了一下。虎口露出来。
灯光打在虎口上。暗金色的轮廓——七个圆。排成一圈。中心交叉线。颜色沉在皮肤深处。不亮。不暗。不发热。不脉动。在会议室的灯光下——就是一道旧痕。暗的。浅的。不仔细看跟普通的皮肤差不多。要凑近了才能看到七个圆的形状。
魏堂主看着陈七斤的虎口。他看了三秒。没有凑近。就站在那看。
三秒。
陈七斤的手在灯光下没有动。虎口上的暗金色轮廓也没有动。不亮。不跳。不热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"锁印熄了。"陈七斤说。"地门封了。你来晚了。"
魏堂主看了第四秒。然后他把目光从陈七斤的虎口上收回来。看了一眼陈七斤的脸。
他没有说话。
他转身。走了。
脚步声——跟来的时候一样。落地极轻。间隔均匀。一步一步。往走廊尽头走。往电梯方向走。
陈七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。深灰色外套。到膝盖。窄肩膀。步子不大。走得稳。
到了电梯口。魏堂主停了一步。没有回头。
"我本来想看看锁印熄了之后你是什么样。"他说。声音不大。在走廊里传过来。清楚的。"跟我想的不一样。"
他伸手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。他走进去。门合上了。
嗡的一声。电梯往下走。
走廊恢复了安静。日光灯亮着。惨白的。走廊尽头——电梯的指示灯从17跳到了16。15。14。往下。越来越远。
陈七斤回到供台前面。坐下。
椅子还是那把椅子。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。现在坐回去。稳了。供台上最后一截香灰弯了一下——快断了。他看了一眼。没动它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
暗金色的轮廓。七个圆。在灯光下——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不是"没反应"。
是根本就没有可反应的东西了。锁印不跳了。不热了。不发信号了。魏堂主来了。他的右手虎口没有一丁点变化。以前——如果有跟地门相关的人靠近——锁印会跳一下。脉动会快一拍。现在。什么都没有。魏堂主来了又走了。锁印不知道。不关心。不管了。
灰八爷跳到他肩上。蹲着。它的毛放下来了——竖着的颈背毛平了。
"他来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确认完了?"
"确认完了。"
"他不是来开地门的。"
"不是。地门封死了。他开不了。他来的时候没带东西——手空的。没拿工具。没拿法器。就穿了一件外套来了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他说的那句话——'跟我想的不一样'。"
"嗯。"
"他以为你什么样?"
"不知道。"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"他可能以为锁印熄了以后我会变。变成别的什么样。"
"变了吗?"
"没变。"
"他看出来了?"
"看出来了。所以他走了。"
灰八爷没再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会议室里安静了。供台上最后一截香灰断了。落下来。一小截灰白色的灰。落在桌面上。
陈七斤没有去管那截灰。他坐在椅子上。看着供台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温的。
他从桌上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开。第三页。上面写着"去了。树死了。门还没开。让他试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再来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魏堂主来过。看了一眼。走了。锁印没反应。"
写完了。他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他看了一眼手机。十一点五十八。快十二点了。
他把手机放回桌上。屏幕暗了。
他站起来。把供台上那截断了的香灰扫了一下。灰扫到桌面上。他拿抹布擦了一下——抹布在供台底下。灰的。他擦完了把抹布放回去。
他关了会议室的灯。走到工位。关了工位的灯。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下行键。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。他进去。按了一楼。
门关了。嗡的一声。往下走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闭着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