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。九点半。
陈七斤坐在工位前面。电脑屏幕亮着。邮件——一封新的。周建国的。工作周报。他点开了。看了一遍。回复:"收到。"
他关了邮件。从桌上拿起手机。
翻到老陈的号码。上礼拜去殡葬店的时候存的。他按了拨出键。
嘟。嘟。嘟。三声。
"喂?"老陈的声音。哑的。带着一点痰——早上没清嗓子。
"陈叔。我陈七斤。"
"嗯。什么事?"
"魏堂主昨晚来了。"
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。三秒。老陈没说话。
"他动手了?"老陈开口了。声音变了一点——不哑了。清了。
"没有。看了看就走了。"
"看了什么?"
"看锁印。看供台。看刃在不在腰上。"
又安静了两秒。
"他去看锁印还亮不亮。"老陈说。"如果还亮,他会再试一次开地门。如果不亮了——他会把你从'需要盯着的人'列表里划掉。"
"什么列表?"
"他那个圈子里有个名单。谁手上有印子、谁能感应到地门、谁封过门——都在名单上。锁印亮着的人在名单上。锁印熄了的人不在。"
"那我就从列表里划掉了?"
"对。锁印熄了意味着你不会再成为守门人了。对他而言你就是一个普通人。普通人不在名单上。"
陈七斤把手机换了只手。左手拿手机。右手搁在桌上。
"他以后不来了?"
"不来了。他确认完了就行了。他那个人——不拖泥带水。要看就来看。看完了就走。不动手就不动手。不搞多余的。"
"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?"
"封门之前。三个月前。他来过一次。那时候你在忙着拆辅锁——他来看了一眼。没碰你。走了。他那时候知道锁印还亮着。"
"三个月前。"
"嗯。他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确认一次。不是每次都来——有时候派人来看。这次他自己来了。说明他想亲自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你的锁印熄了以后是什么样。他那个人——对锁印熄灭以后的人有想法。他以前见过锁印熄灭的人。"
"见过谁?"
老陈停了一下。
"不说了。那是以前的事了。跟你没关系。"
陈七斤没有追问。他坐在工位上。右手搁在桌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"那他会盯着下一个有印子的人吗?"
老陈那边安静了一下。不是三秒。更长。五秒。
"你已经有下一个了?"
"有一个年轻人。开始做梦了。虎口上有印子。浅红色的。跟我的不一样——不是铸的。是自己长出来的。"
"多大?"
"二十五六。合肥来的。"
"做什么的?"
"文员。普通上班族。"
老陈沉默了。更长的沉默。七八秒。陈七斤听到电话那头有声音——老陈在喝茶。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。咽的声音。
"他的印子是什么样的?"老陈说。
"浅红色。不规则。边缘发涩。浮在皮肤上面。不亮。不脉动。发热的时候会红——做梦的时候发热。"
"梦到什么?"
"一扇朱红色的门。一片空地。一棵老树。还有城南老棉纺厂那根烟囱。"
老陈又沉默了。这次更久。
"朱红色的门。"老陈说。"门缝开了没有?"
"开了。一线。最近宽了——两指。"
"我操。"老陈说了一句粗话。他很少说粗话。陈七斤认识他这么久——听过两次。
"陈叔。"
"嗯。"
"怎么了?"
"他的路比你的长。"老陈说。"也比你的暗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的锁印是铸的——有人给你铸的。断脉刃是老周打的。你有刃。你有灰八爷。你有堂口。你有人帮。他什么都没有。印子是自己长出来的。没有人给他铸刃。没有人给他指路。他是自己做梦做出来的。这种——比铸的难搞。"
"难在哪?"
"铸的锁印有结构。七位光圈。你知道它在干什么。他的——不规则的。自己长出来的。你不知道它下一步干什么。它可能变。可能变颜色。可能变形状。你控制不了。"
陈七斤听着。他看了一眼窗外。上午的光。白白的。照进来。
"那你告诉他——"老陈说。"他的路比你的长,也比你的暗。让他做好准备。"
"让他做什么准备?"
"他现在做梦的时候能关门吗?"
"我教他了。让他每天晚上在梦里把门缝关上一半。试一个月。"
"管用吗?"
"不知道。先试。"
"嗯。先试。"老陈说。"如果他一个月以后回来了——门缝没开——那他还有时间。如果门缝开了——"
"他来找我。"
"他来找你。但那时候找你——可能来不及了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
"你告诉他。"老陈又说了一遍。"路比你的长,也比你的暗。让他做好准备。"
"好。"
"挂了。"
"陈叔。"
"嗯?"
"魏堂主会不会去找他?"
老陈停了一下。
"不会。他的印子不是铸的。不在魏堂主的名单上。魏堂主只盯铸印的人——有结构、有传承的那种。自己长出来的——他不管。"
"为什么不管?"
"因为他看不懂。铸印他看得懂——有规矩有章法。自长的他看不懂。看不懂的东西他不管。"
"那谁管?"
"你管。"老陈说。"你封过门。你知道门是什么。他来找你了——就是你的事了。"
陈七斤把手机从左手换回右手。
"知道了。"
"挂了。"
"好。"
电话挂了。屏幕上通话时间——四分十二秒。
陈七斤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开。第三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去了。树死了。门还没开。让他试一个月。一个月以后再来。"下面写着——"魏堂主来过。看了一眼。走了。锁印没反应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老陈的话。
"路更长,也更暗。"
六个字。他写完了。看着那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
他没有合上本子。本子摊开着。放在桌上。那行字在白纸上面。六个字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看了一眼本子上的字。
"老陈说的?"
"嗯。"
"他说得对。"
陈七斤没接话。他看着那六个字。看了一会儿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赵胖子的脚步——重的。快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!周经理让你签个字!"
陈七斤把本子合上了。铅笔别回去。本子放在桌角。
"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