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北的风沙似乎还残留在铠甲的缝隙里,那是塞外独有的粗砺气息。但此时,身后的马蹄声已不再是为了奔袭杀敌,而是踏上了归途。
萧玦勒住缰绳,回望那片苍茫的戈壁。在那地平线的尽头,几只雄鹰正在盘旋。
“陛下,再往前,就是中原的地界了。”墨影策马来到身侧,低声提醒道。
萧玦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身旁依旧一身戎装、却勒马停驻在关隘口的林将军。
“老林,这互市的大梁门面,朕就交给你了。”萧玦的声音沉稳有力,透着一股子托付重任的郑重,“呼韩单于虽然服了,但草原上的狼总是饿着的。你既要盯着贸易,也要盯着刀兵。若是有谁敢坏了规矩,无需请旨,先斩后奏!”
林将军抱拳躬身,眼眶微红,声音沙哑:“请陛下放心!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,这关隘就是臣的坟场。只要臣在,草原的铁骑就休想踏过这道线半步!哪怕是那些前朝余孽想趁虚而入,臣也会让他们有来无回!”
“好!”萧玦伸手重重拍了拍林将军的肩膀,“这一仗打出了威风,接下来的和平,更要用铁腕守住。等互市开得红火了,朕再亲自来喝你的庆功酒。”
没有过多的儿女情长,两双手重重一握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萧玦一挥马鞭,大军浩浩荡荡地调转方向,向着京城的进发。而林将军则像一座沉默的山岳,重新勒马转身,面向那片风沙漫卷的边疆。
半个月后,京城。
深秋的京城并没有萧瑟之意,反而因为即将到来的凯旋大典而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十里长街两旁,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。他们手里拿着彩旗,有的甚至捧着自家酿的浊酒和刚出炉的点心,那是他们能拿出的最诚挚的心意。
“来了!来了!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,人群瞬间沸腾起来。
远处,旌旗蔽日,战鼓雷鸣。萧玦骑着那匹神骏的乌骓马,一身银白色的战甲在秋阳下熠熠生辉。虽然面容略显消瘦,鬓角染了些许风霜,但那双眼睛却比出征前更加明亮、更加深邃,透着一股子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在朱雀门外,文武百官分列两旁,沈黎一身隆重的凤袍,头戴九凤金冠,站在最前方。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和仪仗,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归来的男人身上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周围喧嚣的人声仿佛都消失了。
萧玦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走到沈黎面前,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君臣之礼,却抬起头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:“黎儿,朕回来了。”
沈黎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多了几分沧桑的男人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骄傲。她微微俯身,伸出双手,虚扶了一把,眼中含着笑意,也闪烁着泪光:“陛下辛苦了。臣妾在京城,恭候陛下凯旋。”
这一刻,不再是帝后,而是分别了数月的夫妻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随着赵丞相一声高亢的领唱,周围数万百姓齐齐跪拜,欢呼声如同惊涛骇浪,直冲云霄。这不仅仅是为了庆祝一场战争的胜利,更是为了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安宁生活。因为大家都知道,是这位年轻的皇帝和皇后,让他们不用再担心流离失所,不用再担心北方铁骑的践踏。
次日,太和殿。
凯旋大典正式举行。萧玦身着龙袍,高坐龙椅,接受群臣的朝拜。
“此次西北大捷,全赖陛下天威赫赫,将士用命。”赵丞相出列,满脸喜色,“如今呼韩单于臣服,边境互市开启,此乃我朝之幸,社稷之福啊!”
萧玦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群臣,朗声道:“此战虽胜,但胜不在杀伐,而在止戈。朕已与呼韩部约定,即日起开启互市。中原的丝绸、茶叶、盐铁可输往草原,草原的马匹、牛羊亦可入中原。这不仅能充盈国库,更能以利以此,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群臣一片哗然,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对于那些文官来说,互市意味着税收的激增;对于百姓来说,意味着更便宜的牛羊肉和更安稳的日子。
“赵丞相,兵部尚书。”萧玦点了两位重臣的名,“互市的章程由你二人牵头,务必详尽。既要防备奸商以此走私兵器,又要确保互市的公平公正。朕要这互市,成为连接中原与草原的纽带,而不是又一个滋生贪腐的温床。”
“臣遵旨!”二人齐声应诺。
朝会议程过半,沈黎缓缓出列,手中捧着一本奏折。
“陛下,臣妾有本奏。”沈黎的声音清冷而庄重。
“皇后请讲。”
“前段时日,臣妾在京中彻查前朝余孽勾结外敌一案,现已查明。”沈黎翻开奏折,一字一句地读道,“主谋乃是前朝礼部侍郎之孙,潜伏京城多年,勾结朝中数名失意官员,妄图借外族之手动摇国本。幸得鸢影阁与京兆尹密切配合,现已将涉案的一十七名主犯全部抓获,证据确凿,供认不讳。”
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。前朝余孽这四个字,对于大梁的根基来说,始终是一根刺。
萧玦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随即化作冷笑:“朕在边疆杀敌,这群老鼠竟在京城掏洞。好得很!皇后处置得当。传朕旨意,主犯凌迟处死,斩立决,全家流放岭南!其余从犯,根据罪行轻重,严惩不贷!朕要借这颗脑袋,警醒朝中所有心怀鬼胎之人!”
“陛下圣明!”
这雷霆手段,让在场的不少官员只觉后背发凉,原本那点小心思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大典结束后,萧玦与沈黎并肩登上了皇宫最高的城楼。
秋风送爽,吹动着两人的衣摆。站在高处俯瞰,整个京城尽收眼底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叫卖声、谈笑声此起彼伏;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那是千家万户生火的烟火气。这幅太平盛世的画卷,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景象。
“看着这满城烟火,朕觉得这一趟西北,没白跑。”萧玦负手而立,感慨道,“打江山容易,守江山难。如今边疆安稳,内患初除,这大梁的基业,算是真正立住了。”
沈黎微微点头,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远方:“陛下,边疆虽定,但治理国家,光靠刀剑和严刑是不够的。水利需要人修,互市需要人管,律法需要人执。前朝余孽虽然清除了,但朝中那些因循守旧、甚至滥竽充数的官员,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换完的。”
萧玦转头看她,眉头微挑:“黎儿是想说……”
“文治武功,不可偏废。”沈黎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萧玦,“如今兵强马壮,是时候在文治上下功夫了。只有源源不断地选拔出真正的贤才,填充到各地州府,这新政的春风,才能真正吹遍大梁的每一个角落。”
萧玦沉思片刻,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垛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他明白沈黎的意思。靠萧玦一个人能打仗,靠沈黎一个人能理财,但大梁这么大,需要成千上万个会做事、能做事的人。
“贤才……”萧玦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现在的科举制,确实被世家大族把持得太严了。寒门子弟想出头,难如登天。若是能让天下寒门士子都有机会通过真才实学入朝为官……”
他猛地一掌拍在城墙上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:“黎儿,你说得对!仗打完了,这把刀也该换成笔了。咱们该给这天下的读书人,换条路走了!”
沈黎看着眼前这个雄心勃勃的男人,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。
“那陛下,这第一刀,咱们该从哪里切起呢?是先动那些把持考场的世家,还是先改那死板的考题?”沈黎明知故问,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。
萧玦看着她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刀法我已经想好了,但这把‘刀’……还得让那个一直躲在暗处、自诩清流的礼部尚书先亮出来。若是他肯配合,那是朝廷之幸;若是他不肯……”
萧玦顿了顿,目光投向礼部尚书府的方向,语气幽幽:“那就别怪朕这把刚磨好的刀,见血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