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后。周四下午。
许安推开会议室的门进来的时候,陈七斤正在供台前面换香。
林晚今天请假——家里有事。香没人续。陈七斤自己续的。早上七点五十续的。到现在烧了一半。
许安站在门口。灰色卫衣。跟上次来的时候穿的一样。帽子没戴——搁在手里捏着。头发比上次长了一点。没剪。
陈七斤看了他一眼。
黑眼圈还在。但浅了——不是那种青得发紫的颜色了。是淡青。像是这一周睡得比以前好了一点。但也只是一点。脸还是白。不过不是那种发青的白了。是正常的白。
"坐。"陈七斤说。
许安进来。拉了把椅子坐下。他把帽子放在膝盖上。
"喝水吗?"
"不用。"
陈七斤把香插好。回到供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面对面。
"说。"
许安搓了一下手指。
"我每天晚上都按你说的——在梦里关一半门再睡。"
"嗯。"
"前三天没成功。做梦的时候我想关门——但门推不动。跟以前一样。手贴上去是热的。推不动。"
"然后呢?"
"第四天晚上——推动了。门关了一点。缝从两指变成了一指半。"
"一指半。"
"嗯。第五天晚上又关了一点——一指。第六天——一指。今天早上起来之前做了一次梦——还是一指。"
"没继续开?"
"没有。没开。但也关不上了。卡在一指。推不动了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你关的时候在想什么?"
许安皱了一下眉。他想了几秒。
"在想门后面是什么。"
"什么意思?"
"我推门的时候——手贴在门板上——我在想门后面到底有什么。那条缝透出来的光——是白色的。我在想那个光是什么。是里面有东西在发光?还是外面有光照进去?我在想这些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上。它看了许安一眼。然后看了陈七斤一眼。
"这就是问题。"陈七斤说。
"什么问题?"
"你在想门后面有什么的时候——门不会关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你在想门后面的东西——不管你想的是什么——你在给门一个存在的理由。你在告诉它'后面有东西值得看'。门就不会关。它会停在那里。让你继续想。"
许安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"那我想什么?"
"你想的是'关上'这个动作本身。"陈七斤说。"手推门。门板动。门合上。门缝消失。就这么几个动作。不想后面有什么。不想光是什么。不想里面有东西没有。就想——推。合。关。没了。"
许安想了一下。
"手推门——门合上——门缝消失。"
"对。就这三个。"
"不想别的?"
"不想别的。"
灰八爷从供台上跳下来。跳到陈七斤肩上。蹲着。
"他在给你方法论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陈七斤没理灰八爷。
许安坐在椅子上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帽子被捏得有点皱了。他看了一眼供台。香炉。线香。白瓷碗。铜钱。牌位。
"你以前关那扇门的时候在想什么?"许安说。
陈七斤看着他。
许安问得很直接。眼睛看着他。不躲。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我在想关上之后外面的人就不用再担心了。"
他说完了。没有多解释。
许安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
"外面的人。"
"嗯。"
"哪些人?"
"跟我一起封门的人。还有我认识的——知道那扇门的人。门开着的时候他们不安心。关上了——他们就安心了。"
许安低头想了一下。
"我没有外面的人。"他说。"我就是一个人。合肥。一个人住。一个人上班。没有人知道我做这个梦。我来找你——也是一个人来的。"
"那你关门的时候想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"许安说。"我试了一周了。我想的是门后面有什么。你说不对。那我想什么?"
"想'关上'本身。不想为什么关。不想关了以后会怎么样。就想——手推。门合。缝没了。"
许安看着他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"我再试试。"
他站起来。椅子在地板上蹭了一声。他把帽子戴上了。拉了一下帽檐。
他走到门口。停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陈七斤。
"你以前关的是朱红门吗?"
"是。"
"我梦里的那扇也是朱红的。"
"嗯。"
许安看了他两秒。然后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。电梯响了。门开了。关了。嗡的一声。往下走了。
陈七斤坐在供台前面没动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跟你看到的是同一类门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一个人。没有人等着他关门。"
"嗯。"
"那你教的那个——'想外面的人'——他没用。他没有外面的人。"
"所以我让他想动作本身。不想要不要。不想为什么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
陈七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他看不到暗金色的轮廓。但他知道那个位置。七个圆。沉在皮肤里。不亮了。
他把袖口推上去。看了一眼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在会议室的灯光下——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不亮。不跳。不热。就是一道旧痕。
许安走了。门在许安的梦里还开着一条缝。一指。卡住了。
他能感觉到。不是锁印的感应——锁印不跳了。是别的。像远处有一盏灯忘了关。你隔着窗户看到了。但你在屋里。你出不去。灯在外面。你能看到——但你关不了。
他合上了黑皮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供台上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白瓷碗里那枚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碗底。安安静静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