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。六点十分。
陈七斤出了公司大楼。往出租屋走。
出租屋在公司东边。走路十五分钟。他每天走——从公司出来右拐，沿着马路走两个路口，到第三个路口左拐，走五十米就到了。一室一厅。老房子。五楼。没电梯。
今天跟平时一样。他出了门。右拐。沿着马路走。
第一个路口。红灯。他等了一下。绿灯了。过了马路。继续走。
第二个路口。
他的脚步缓了一下。
不是听到了什么。也不是锁印跳了——锁印不跳了。是直觉。后侧方。有人。距离不远不近——大概二十米。跟着他走。他走那人也走。他慢那人也慢。间距没变。
他没有回头。继续走。正常的步速。不快不慢。
拐弯。第三个路口。他没左拐。他直走了——往便利店方向。路边有一家便利店。亮着灯。门玻璃上贴着广告。
他走到便利店门口。停下来。掏出手机。假装看手机。屏幕亮了。他没看屏幕。他的视线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——余光扫街对面。
街对面。路灯下面。站着一个人。
深灰色夹克。帽子。压得很低——帽檐遮了半张脸。看不到五官。身形不胖不瘦。中等个。站姿稳定——两条腿分开一点。不晃。不靠墙。就站在那。像是等红灯。但这儿没有红绿灯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手机。微信。没人发消息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他没有进便利店。他转身。迎着那人的方向走了三步。
那人动了。
转身。走了。不快不慢。步伐均匀。没有跑。没有加快。就是转身走了。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往南走。走了十来步。拐进了一条巷子。没了。
陈七斤站在路口。看了那条巷子两秒。
巷子窄。两边是旧楼。暗的。路灯照不到里面。那人拐进去就看不见了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一直没说话——从公司出来到现在没说过话。现在它开口了。
"不是魏堂主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
"怎么知道？"
"魏堂主的人不会站在街对面暴露自己的站姿。魏堂主来看我的时候——直接进来了。推开会议室门。看了三秒。走了。他的人不会在大街上站着等你发现。"
"那这个人是谁的？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看着那条巷子。空的。没有人出来。巷子口有一个垃圾桶——绿色的。满了。旁边有一摞纸箱——叠着的。没人收。
他转身。继续走。往出租屋方向。左拐。走了五十米。到了楼下。防盗门。他掏钥匙。开了门。上楼。五楼。开了门。进屋。
关上门。锁了。
一室一厅。小。客厅加厨房——连着的。卧室在右边。卫生间在左边。窗户朝南。窗帘拉着。
他开了灯。客厅的灯。白的。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走到厨房。水龙头拧开。接了一杯水。喝了。凉的。
灰八爷跳到窗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一眼窗帘。窗帘拉着。挡住了外面。
"他跟了多久？"灰八爷说。
"从第二个路口开始。至少跟了一个路口。"
"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？"
"第二个路口。脚步缓了一下的时候。"
"你怎么发现的？不是锁印。"
"不是。直觉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锁印熄了以后你的直觉变好了。"
"不是变好了。是没别的办法了。以前锁印在的时候——有人在附近锁印会跳。我不需要直觉。现在锁印不跳了。我只能靠眼睛和直觉。"
"你觉得他跟了几天了？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可能今天第一天。也可能——前几天也有。我没注意。"
"你没注意？"
"以前不用注意。锁印帮我注意。现在——得重新学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窗台上。窗帘拉着。它没有去看窗帘外面。
陈七斤走到卧室。床头柜上有一个记事本——不是黑皮本子。是另一个。白色的。小。便利店里买的。两块钱一本。他平时在上面写一些杂事——交房租、取快递、修水龙头之类的。
他翻开。最后一页。空白的。
他拿了一支笔。圆珠笔。在纸上写了一行字。
"有人在看。不是魏堂主。深灰色夹克，帽子，步态正常，无辨识特征。第二个路口开始跟随。"
写完了。他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。圆珠笔搁在旁边。
他关了卧室的灯。客厅的灯也关了。屋子里暗了。窗帘拉着。有一点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——路灯。黄色的。一条细线。打在地板上。
他躺在床上。被子拉到胸口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下来。跳到床尾。蹲着。它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——猫的眼睛反光。然后暗了。
陈七斤在黑暗里睁着眼。
以前锁印在的时候——晚上睡觉之前他会知道窗口有没有人在看。锁印会跳。会热。会告诉他外面有没有东西。不需要看。不需要听。锁印知道。
现在锁印不跳了。
他躺在床上。睁着眼。看天花板。黑的天花板。什么都看不到。
他听了一下。窗外。安静。偶尔有车过去——轮胎压路面的声音。远了。没了。
他不知道窗外有没有人。
以前他知道。
现在他只能猜。
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墙。右手搁在枕头旁边。虎口朝上。袖口没盖——他穿了短袖。暗金色的轮廓在黑暗里看不见了。
灰八爷在床尾蹲着。它也没动。
"睡吧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他闭上眼。
过了几分钟。他翻了个身。面朝天花板。又睁着眼。
"睡不着。"他说。
"因为窗外？"
"嗯。"
"我帮你看着。"
"你一只猫看什么？"
"我能听到。猫耳朵比你好使。有人到五楼窗户外面我第一个知道。"
陈七斤没说话。他躺在黑暗里。灰八爷蹲在床尾。屋子里安静。
过了一会儿。他闭上了眼。
这次没再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