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四十。
陈七斤在工位上回最后一封邮件。供应商报价。看完。回复:"价格可以,走流程。"
他关了邮件。靠在椅背上。
走廊里没人了。林晚五点走的。赵胖子五点半走的。周建国四点就走了。整层楼就剩他一个。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闭着眼。晒了一下午。它的毛在夕阳的光里发亮——橘色的光打在灰毛上。
六点零二分。
电梯响了。
陈七斤抬头。电梯门开的声音。从走廊尽头传过来。
脚步声。不是正常的走。是跑。鞋底在地板上蹭的声音。急的。快的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
许安冲进来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他撞开了。门碰到墙上——嘭了一声。
许安站在门口。弯着腰。喘。两只手撑着膝盖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掉了——挂在脖子后面。头发汗湿了。贴在额头上。脸白。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白。是吓的。嘴唇发白。
他喘了十几秒。陈七斤没催他。
许安直起腰。
"下午——在老棉纺厂附近——有人拦我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你不是在合肥吗?"
"我——我坐了中午的火车过来的。我想再去看看那个地方。"
"我说了别去。"
"我知道。但我想去试试——在烟囱底下关门。在梦里关。我想白天去那里待一会儿。看看——"
"你去了。"
"去了。下午两点到的。在那待了大概一个小时。然后——有人过来了。"
陈七斤走到他面前。
"什么样的人?"
"深灰色夹克。戴帽子。帽子压得很低。看不到脸。个子不高。偏瘦。走过来——直接站在我面前。"
"他跟你说话了?"
"说了。"许安咽了一下口水。嗓子干了。"他说——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。'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原话?"
"原话。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。'就这一句。"
"你说什么?"
"我说'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'。然后我跑了。"
"他追了吗?"
"没有。我跑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站在那没动。就站在烟囱底下。看着我跑。"
陈七斤转身走到窗边。
"你过来。"
许安走过去。两个人站在窗边。陈七斤往下看。
十七楼。往下看。楼下面。马路。人行道。街对面。
街对面。
一个人。
深灰色夹克。帽子。压得很低。站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。抬头。看着十七楼的窗户。
从这个距离看不清脸。帽子遮了。但能看到他在抬头。脸朝着上方。朝着十七楼这个方向。
陈七斤没有避开。他站在窗边。看着下面那个人。
五秒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五秒。两个人隔着十七层楼对视。陈七斤看不到他的眼睛——太远了。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。
那个人低头了。看了一眼手机。然后转身。走了。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往南走。步伐均匀。不快不慢。走了十几步。拐进了一条巷子。跟上次一样。没了。
许安站在陈七斤身后。
"你认识?"
"不认识。"
"他认识你。"
陈七斤没接这句话。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巷子。空的。人行道上有人走——下班的人。没有人回头看。没有人停。就那个人走了。
"他认识你。"许安又说了一遍。"他知道你在这。他站在楼下抬头看十七楼。他知道你在哪个楼层。"
"嗯。"
"那扇门——他明确说了'门'。"许安的声音有点抖。"他问我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'。他知道我做梦。他知道门。他怎么知道的?"
陈七斤转过身。
"你跟别人说过吗?"
"没有。"
"你确定?"
"我确定。我谁都没说过。就跟你说了。"
"你在合肥呢?有没有跟同事说——做了怪梦?"
"没有。一个字都没说过。"
"你在老棉纺厂的时候——周围有人吗?"
许安想了一下。
"没有。那边没人去。就我一个人。他走过来的时候我没听到脚步声——他到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他了。他就站在我面前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。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陈七斤肩上。它蹲着。
"他知道许安梦见的是门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这个信息——不是看出来的。是有人告诉他的。或者他自己能感应到。"
陈七斤没有回灰八爷的话。他看着许安。
"你说他站在烟囱底下。"
"嗯。"
"你跑的时候他没追。"
"没追。就站在那。"
"他不是来抓你的。"
"那他来干什么?"
"来确认。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做梦的人。确认完了他就走了。然后他到这来——看我是不是知道你的事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他知道我来找过你?"
"可能知道。可能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你跟那扇门有关系。他来确认我知不知道。"
许安站在窗边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——是怕。两只手垂着。手指在抖。
陈七斤走到会议室门口。他把门关上了。锁了。
许安看着他锁门。
"你要出去?"
"不出去。"陈七斤说。"今晚你别走了。睡会议室。"
"那人还会来?"
"他可能不是来找你的——他是来找我确认我知道多少的。"
许安站在那。他看着陈七斤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蹲下来了。蹲在墙角。两只手抱着膝盖。头低着。呼吸还很快。
陈七斤走到供台前面。从香盒里抽出三根线香。打火机。点着了。香头红了。烟出来了。檀香。插进香炉里。
他看了一眼供台。白瓷碗。新铜钱。锃亮的。牌位。黑漆。金字。
他转身。走到窗边。把窗帘拉上了。
会议室暗了。只有供台上三根线香的红光。和天花板的灯。
他开了灯。白的。会议室又亮了。
许安蹲在墙角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"我——我明天回合肥。"
"不急。"陈七斤说。"你今天先在这睡。明天再说。"
"回去也有人跟着。"
"跟着就跟着。别去老棉纺厂了。别去烟囱那边。你回去以后该上班上班。晚上做梦——关门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他下次再来拦我怎么办?"
"他说什么你就说什么——'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'。然后走。别跑。跑了他就知道你心虚了。走。正常走。"
许安低下了头。他靠在墙上。闭上眼了。
灰八爷蹲在陈七斤肩上。
"今晚我守着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那个人——不会上来。"
"不知道。但他知道我在十七楼。他知道许安来找过我。他知道门的事。"
陈七斤走到工位。拿起黑皮本子。翻开。最新一页。他拿起铅笔。写了一行。
"许安在棉纺厂被人拦了。问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'。对方到过楼下。看到了。"
他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今晚许安睡会议室。我守着。"
写完了。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许安靠着墙。他没动。呼吸慢下来了——睡着了。两天没怎么睡。今天又跑了一趟。累了。在墙角缩着。灰色卫衣。帽子挂在脖子上。运动鞋脏的。鞋带松着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他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在灯光下。淡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暗金色。七个圆。在灯光下。
两块印子。一个浅红。一个暗金。
他把袖口拉下来。盖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