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睡着以后陈七斤没有回工位。
他在会议室里坐了十分钟。供台上的线香烧到了第二根的一半。烟往上走。细。檀香的味道在屋子里飘着——不浓。淡的。许安躺在长沙发上。侧躺。背朝外。旧外套盖在身上。呼吸均匀。十几秒一口。平稳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安的右手搭在沙发边上。虎口朝上。浅红色的印子。在暗处看不清颜色。就看到一团模糊的痕迹。
他把门带上了。没有反锁。先不锁。他走到工位。
工位上电脑关了。屏幕黑的。他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面上。屏幕朝上。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十一点零八分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没躺。靠着。手搁在扶手上。右手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
灰八爷没在工位。它在他锁门之前就跳走了——跳到走廊转角。它说要守着。他说行。它就走了。蹲在转角的墙角那里。面朝电梯方向。猫在暗处的眼睛不反光的时候你看不到它。陈七斤看了一眼走廊尽头——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灰八爷在那。
十一点半。
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整层楼没人。空调停了。水管在墙里面嗡。很轻。一直嗡着。
十一点四十五。
十二点。
十二点十五。
走廊里什么都没发生。电梯没有响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人。
陈七斤闭着眼。没睡。他听着。耳朵一直支着。以前锁印在的时候不用这样——有人在附近锁印会跳。现在锁印不跳了。他只能靠耳朵。靠眼睛。靠直觉。
十二点半。
一点。
一点十四分。
一点二十。
他动了一下。右手手指收了一下——不自觉的。不是锁印。是直觉。后颈有点紧。不是冷。不是疼。是那种——有人在你注意不到的地方看着你的感觉。
但他在十七楼。整层楼没人。许安在会议室里。会议室门关着。
一点三十八分。
一点四十一分。
一点四十三分。
电梯响了。
叮。
极轻。从走廊尽头传过来。电梯到了十七楼。
陈七斤的眼睛睁开了。他没有动。还靠在椅背上。手搁在扶手上。他听。
嗡——电梯门开了。
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人走出来。没有衣服的摩擦声。没有呼吸。没有任何声音。门开着。开着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嗡——门合上了。
电梯下行。他听到了。曳引机的声音。低。闷。楼层在往下走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。他没管。走到电梯间。
楼层显示——1。停在一楼了。
他站在电梯门口。看了一眼地面。
电梯门口的地砖。灰白色的。方的。三十公分见方。他看了一遍——干净。又看了一遍。
有一块泥印。
在电梯门正前方。地砖上面。一小块。不大——不到一个硬币大小。干的。黄褐色。不是湿泥。是干泥。从鞋底上掉下来的。碎了一点。边缘不规整但底下有一道压痕——鞋底的纹路。像是鞋底缝里卡着一块干泥,走路的时候松了掉下来。
他蹲下来。凑近看了一下。
不是普通路面上的泥。市区路面上的泥是灰色的——水泥灰。灰尘混了水干了以后的那种灰。这个是黄褐色。带着一点红。干的。结了块的。这种土——
城南的土。老棉纺厂那边的地是黄土偏红。他去过。他知道。那种土干了以后就是这个颜色。黄褐偏红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。干的。硬的。没碎。粘在地砖上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——抠不动。粘得紧。
他站起来。
灰八爷从走廊转角走出来。悄无声息的。它蹲在消防栓底下。看着陈七斤。它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——猫眼反光。然后暗了。
"你听到了。"陈七斤说。
"听到了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电梯到了。门开了三秒。没有人出来。门关了。电梯下去了。"
"你看到什么了?"
"电梯门开的时候——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照在走廊地板上。我看到了一双鞋。鞋尖朝外。没有迈出来。就停在那里。看了三秒。然后缩回去了。门关了。"
"什么样的鞋?"
"黑的。皮鞋。鞋头不脏——鞋底脏。鞋底边缘有泥。黄的。"
"跟地上这个泥一样。"
"一样。城南的土。"
陈七斤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块泥印。黄褐色。偏红。城南的土。
"有人在电梯里按了十七楼。"他说。"门开了。他没出来。在电梯里看了三秒走廊。然后关门走了。"
"他在看什么?"
"看会议室的门开着没有。"
"门关着。"
"门关着。但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。他来确认许安在不在。"
灰八爷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"他怎么知道许安在这?"
"许安下午从棉纺厂跑过来的。那个人在棉纺厂拦过许安。许安跑了——他可能跟了。跟到公司楼下。看到许安上了电梯。到了十七楼。"
"那他知道十七楼了。"
"知道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消防栓底下。看着那块泥印。
"他没出来。"灰八爷说。"为什么不出来?"
"不出来有两个原因。"陈七斤说。"第一——他不想被我正面看到。上次在街上他站在街对面。我看了他五秒他走了。他不想跟我面对面。第二——他不需要出来。电梯门开了以后走廊一览无余。他站在电梯里就能看到会议室的门。门关着——够了。他确认了。"
"确认了什么?"
"确认许安在不在十七楼过夜。如果会议室门关着——可能在。如果门开着——肯定不在。门关着。他记下了。走了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会议室门口。他没有开锁。他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听了两秒。
许安的呼吸声。均匀。平稳。没有异常。睡着。
他直起身。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轻轻拧了一下——门锁着。反锁了。他刚才出来的时候反锁的。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下。开了。他推开门一条缝。
看了一眼。
许安在沙发上。侧躺。背朝门。旧外套盖着。呼吸平稳。右手搭在沙发边上。虎口朝上。没有动。
他轻轻把门拉上。反锁了。这次锁了以后他把钥匙揣进内口袋里。
他走回工位。坐下。
灰八爷从消防栓底下跳到他肩上。蹲着。
"他停在一楼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他还在楼下。"
"可能在。可能走了。停在一楼——可能是出去。可能在一楼等。"
"你打算怎么办?"
"等天亮。"
"天亮了他就走了?"
"天亮了人就多了。上班的人来了。保安换班了。他不敢在大白天在十七楼晃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他肩上。耳朵竖着。面朝走廊方向。
陈七斤靠在椅背上。手机放在桌面上。屏幕朝上。黑着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一点五十一分。
还有五个小时。林晚六点十分来。
他闭上眼。没有睡。他听着。走廊里水管嗡。一直嗡着。电梯没有再响。
两点零三分。
两点十四分。
两点二十七分。
什么都没有。电梯显示停在1。没有动。
两点三十五分。
两点四十一分。
他睁开眼。看了一眼手机。两点四十一。没有消息。没有未接来电。屏幕黑着。
他看着天花板。白的天花板。日光灯管。走廊的光从门口照进来。一条。惨白的。
他的右手搁在扶手上。虎口朝下。袖口盖着。暗金色的轮廓在袖口底下。不亮。不跳。不热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以前——深夜有人按了十七楼——锁印会跳。会热。会告诉他有人来了。现在。什么都没有。锁印不知道。不关心。不管了。
他只能靠耳朵。靠眼睛。靠灰八爷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它的耳朵在动。一直在动。转到左边。转到右边。在听。
"走廊里没有声音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"电梯没动。"
"嗯。"
"但他在。"
"谁?"
"一楼。他没走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我听到了。一楼电梯间的门——消防通道的门。开了。关了。有人在走。"
陈七斤看着手机。两点四十三分。
他拿起手机。给赵胖子发了一条微信。
"你明天早上六点半到公司。"
发完了。他放下手机。
赵胖子秒回了。
"陈哥?六点半?这么早?"
"嗯。你来了在楼下等我。别上楼。等我电话。"
"行。怎么了?"
"没事。早点来。"
他把手机放下。屏幕黑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闭上眼。
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水管嗡着。
他坐在工位上。手机放在桌面上。屏幕朝上。等着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