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三十二分。
会议室里响了一声。
沙发弹簧的声音——嘎吱。短。一下。像是有人猛地坐起来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。
陈七斤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走到会议室门口。钥匙。拧。推门。
灯没开。暗的。供台上线香灭了——三根香烧完了。灰白的香灰弯着搭在香炉沿上。暗处看不清。
许安坐在沙发上。
他坐着。背靠着沙发背。两只手撑着沙发面。身体往前倾。头低着。额头上有一层汗——薄薄的。在暗处反着一点光。
他在喘。不是大喘。是那种从梦里被惊醒以后短促的呼吸。吸。呼。吸。呼。
陈七斤进去。把门带上了。没锁。
"梦到了？"
许安点头。没说话。他喘了两口气。咽了一下口水。
"门。"许安说。"又梦到了。"
"缝宽了？"
"宽了。"许安抬起头。看着陈七斤。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。"比上次大。大约两指。"
"两指。"陈七斤说。"上礼拜不是关到一指了吗。"
"关到一指了。但今天——又开了。开到两指。"
"你关门了吗？"
"关了。推不动。推不动了。以前推一下能关一点。今天推不动。推上去——门板硬了。像——像后面有什么东西顶住了。"
陈七斤走到饮水机旁边。接了一杯水。纸杯。温水。递给许安。
许安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手抖了一下。杯子里的水晃了。他用两只手握着杯子。
"你看到门后面有什么了？"陈七斤说。
"没有。缝还是那条缝。光从里面透出来。白的。跟以前一样。我没看到门后面有什么。"
"那你说什么变了？"
许安握着杯子。他想了一下。
"声音。"
"什么声音？"
"门后面有声音。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以前从来没有。以前做梦——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很安静。就看到门和树和烟囱。今天——我听到声音了。"
"什么声音？"
许安把杯子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不抖了——握了一会儿杯子稳了一点。
"像有人在地上拖什么东西。"
"拖什么？"
"不知道。听不出来。不是推。不是拉。是拖。声音很闷。像——在地上蹭。一下。停。一下。停。一下一下的。"
灰八爷蹲在供台边沿上。它从刚才就在——陈七斤推门进来的时候它跳进来的。它听着。
"拖东西。"灰八爷说。"很重的东西还是轻的？"
许安看了一眼灰八爷。他现在已经习惯了——灰八爷会说话。他知道。第一次来的时候吓了一跳。第二次来的时候没吓。第三次——现在——他已经能正常跟灰八爷对话了。
"不轻。"许安说。"慢。一下一下的。像是拖不动也要拖。"
"拖的时候有间隔吗？"灰八爷说。
"有。大概——三四秒一下。嘭——停——嘭——停。"
"嘭？不是蹭？"
"蹭一下然后嘭。蹭过去以后撞到什么东西了。嘭。然后停。然后又蹭。又嘭。"
陈七斤蹲在许安面前。
"你以前梦到过声音吗？"
许安摇头。
"没有。以前从来没有。只有画面。今天第一次有声音。"
陈七斤站起来。他走到供台前面。看了一眼香炉——三根线香烧完了。灰白的灰。他从香盒里抽出三根新的。打火机。点着了。香头红了。烟出来了。檀香。插进香炉里。
他站在供台前面。背对着许安。
"那门的变化不止是缝变大了。"陈七斤说。"门后面开始有动静了。"
"什么动静？"
"声音。拖东西的声音。说明门后面——有东西在动。以前没有。现在有了。"
许安握着杯子。
"那我还要继续关门吗？"
"关。"
"推不动了。"
"推不动也要推。听到声音更要关——不关它会越来越响。"
许安看着他。他低头喝了一口水。杯子见底了。他把杯子放在沙发边上。
"声音会不会越来越响？"
"不知道。"
"会不会有一天——门开了？"
"所以你要关。一直关。推不动也推。每天晚上推。"
许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在香头的红光里颜色深了一点。
"你以前——"许安说。"你封那扇门的时候。门后面有声音吗？"
陈七斤想了一下。
"有。"他说。"我听到过。不是拖东西。是——敲。从里面敲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敲了多久？"
"不记得了。当时没数。"
"后来呢？"
"后来我把门封了。封了以后就听不到了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没再问。他把外套拉了一下——盖在身上。躺下来了。侧躺。面朝沙发背。背朝外。
"我睡了。"他说。
"睡吧。"
许安闭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慢下来了。十几秒以后均匀了。他又睡着了。
陈七斤站在供台前面。三根线香烧着。烟往上走。
灰八爷跳到窗台上。
"拖东西的声音。"灰八爷说。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"门后面有东西在动。"
"嗯。"
"以前你封门的时候——门后面也有动静。"
"不一样。我那时候是敲。他听到的是拖。"
"拖什么？"
"不知道。"
陈七斤走到门口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安。许安闭着眼。侧躺。呼吸平稳。右手搭在沙发边上。虎口朝上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他轻轻带上了门。门合上了。没有声音。
他站在门口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四点四十五分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他肩上。
"你打算怎么跟他说？"
"什么？"
"门后面有声音了——这不是小事。他的印子是自己长的。不是铸的。你控制不了。他也控制不了。如果门后面——"
"等一个月。"陈七斤说。"一个月到了再说。"
"还有多久？"
"他来找我那天开始算。到今天——十天。还有二十天。"
"二十天够吗？"
"不知道。"
他走回工位。坐下。手机在桌上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。四点四十七分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屏幕朝上。黑着。
走廊那头——电梯的显示停在1。没有动。
他靠在椅背上。闭上眼。
六点十分林晚会来。七点续香。
他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