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十分。林晚到了。
她从电梯出来的时候陈七斤正站在电梯口。林晚看了他一眼。
"你昨晚没回去?"
"没有。"
"你站这干嘛?"
"等你看个东西。"
他指了一下地砖。那块干泥印。黄褐色。不到一个硬币大。卡在电梯门正前方的地砖上。
林晚低头看了一眼。
"谁踩的?"
"昨晚两点多。有人按了十七楼。电梯门开了。没出来。三秒以后门关了。人走了。"
林晚看着那块泥印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下。
"黄泥。掺了白灰。"
"你看出来了?"
"我老家那边坟地边上就是这种土。黄土掺白灰。填坟用的。"
陈七斤看了她一眼。他没问林晚老家的事——不是现在。他蹲下来。掏出手机。打开相机。对着那块泥印拍了一张。凑近拍的。闪光灯没开。地砖的灰白色跟泥印的黄褐色在照片里分得清楚。
他站起来。打开微信。找到老陈的对话框。把照片发了过去。附了一行字。
"陈叔,这个泥——你知道是哪的?"
发了。
林晚看着他把消息发出去。她没有多问。她往会议室走了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。
"香续了。我去烧。"
"去吧。"
林晚推门进去了。会议室门开着——陈七斤刚才反锁了。但林晚有钥匙——周建国给她的备用钥匙。她开了。进去。许安还在沙发上睡着。
陈七斤站在电梯口等。
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三分钟。
手机响了。不是微信。是电话。老陈的。
他接了。
"陈叔。"
"你发的那张照片我看了。"老陈的声音。哑的。早上刚起的那种哑。"黄土掺白灰。城东老坟地的土。只有那里是这个颜色。"
"城东老坟地。"
"对。老坟地。那片坟地几十年了。土是黄土掺白灰——以前填坟的时候白灰混在黄土里。时间长了土就成了那个颜色。别的地方没有。"
陈七斤站在电梯口。他看着那块泥印。黄褐色。偏红。掺了白灰。
"陈叔。那扇独立门——"
"对。"老陈说。"跛陈封的第一扇独立门。就在那个老坟地。"
陈七斤没有说话。他站在电梯口。手机贴着耳朵。
跛陈。封的第一扇独立门。城东老坟地。朱红色的门。跛陈封的。封了以后——门就不开了。封门的时候跛陈用过断脉刃。在门上刻了封线。封完以后那扇门就关死了。
"那扇门封了多少年了?"
"二十多年了。跛陈年轻时候封的。第一扇。"
"封了二十多年——还会显影?"
"封了不代表没了。门在。封线在。但门——它有它的脾气。封了二十多年。它一直在那。不动。但活着。"
陈七斤看了一眼走廊。惨白的日光灯。空的。林晚在会议室里。许安还在睡。
"那个泥——是观察者从老坟地带来的?"
"他在门附近踩了泥。然后按了十七楼的电梯。他把泥带到你门口了。"
"他为什么带泥来?"
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它从刚才就在听。它开口了——只有陈七斤能听到。
"他在告诉你——他知道你认识那扇门。"灰八爷说。"泥是城东老坟地的。你知道那扇门在哪。他也知道。他把泥踩到你门口——是让你看到。让你知道他去过了。"
陈七斤没回灰八爷。他对着电话说:"陈叔。他在试我。"
"试什么?"
"试我是不是还在意那扇门。他把泥带过来——如果我去老坟地看——说明我还在意。如果我不去——说明我不在意了。"
"那你打算去吗?"
"不去。"
"去了就是告诉他——他猜对了。"
"嗯。不去。"
老陈那边安静了两秒。陈七斤听到老陈在喝水。杯子碰到桌面的声音。
"那他下次呢?"老陈说。"你不回应——他可能会再去。再踩一次泥。或者换别的方式。"
"再说。"
"陈七斤。"
"嗯?"
"许安在旁边吗?"
"在。睡着了。"
"等他醒了——你跟他说一下。城东老坟地那扇门的事。他得知道。他梦里的那扇门——如果跟老坟地那扇是同一扇——他要知道那扇门封过。封过又开了——说明封线松了。"
"封线松了?"
"跛陈封的。二十多年了。封线不是铁打的。时间长了会松。松了门就松动。松动——就显影。显在许安的梦里。"
陈七斤靠在电梯间的墙上。他看着那块泥印。
"封线松了怎么办?"
"不知道。得去看。但不是现在。现在去——就被那个人看到了。"
"那就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许安梦里的门——如果继续开——就说明封线确实松了。如果不开——说明没松。"
"如果开了呢?"
"那再说。"
老陈没有接话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你小心。"老陈说。"那个人——不是一般人。他知道老坟地那扇门。他知道泥的颜色代表什么。他知道你看到了会去查。他了解你的反应方式。"
"他了解我?"
"他了解封门人的反应方式。你看到泥——你会查。查到了你会去。这是封门人的本能。但你不去了——他会换别的方式。你盯着点。"
"知道了。"
"挂了。周一我开门。有事来找我。"
"好。"
电话挂了。通话时间三分四十一秒。
陈七斤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他转身。往会议室走。推开门。
林晚在供台前面。三根新线香插好了。烟往上走。檀香。
许安醒了。他坐在沙发上。旧外套搭在腿上。他听到门响抬起头。他看了一眼陈七斤。又看了一眼林晚。
"这是——"许安看着林晚。
"林晚。同事。"陈七斤说。
林晚看了许安一眼。她没有多问。她把供台上的香灰扫了一下。走了。从陈七斤旁边经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:"他脸色不太好。"
"知道。"
林晚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。
陈七斤走到供台前面。他看了一眼许安。许安坐在沙发上。头发乱了。脸上还带着刚醒的那种迷糊。
"醒了。"
"嗯。"
"昨晚——两点多有人按了十七楼的电梯。没出来。三秒走了。"
许安的眼睛变了。清醒了。
"什么?"
"有人在电梯里按了十七楼。门开了。看了一眼。走了。他在确认你在不在。"
许安站起来。旧外套从腿上滑下来了。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沙发背上。
"他来了?"
"没上来。在电梯里看了看。走了。但他留了一块泥——在电梯门口的地砖上。"
"泥?"
"城东老坟地的泥。黄土掺白灰。只有那里有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老坟地——那边有什么?"
陈七斤看着许安。他靠在供台边上。
"有一扇封了的门。"
许安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正在整理外套领子。手停在那个位置。
"封了的门?"
"嗯。二十多年前。一个姓陈的——我们叫跛陈——他在老坟地封了第一扇独立门。朱红色的门。封了二十多年了。"
"朱红色的。"许安说。
"对。朱红色的。你梦里的那扇——也是朱红的。"
"那——它可能是同一扇?"
"可能是。它封了二十多年。但封线可能松了。松了就显影。显在你的梦里。"
许安站在沙发旁边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"那个人——观察者——他从老坟地踩了泥带到这来。"
"嗯。"
"他为什么带泥来?"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供台上。蹲着。它看了许安一眼。它开口了——它说话许安能听到。灰八爷说话是猫叫的声音。但陈七斤和许安都能听懂。
"他在告诉你——他知道那扇门在哪。"灰八爷说。"泥是老坟地的。他知道你认识那扇门。他把泥踩到你门口——是让你看到。让你知道他去过了。"
许安看着灰八爷。他听懂了。
"那他现在在等什么?"
陈七斤接了话。
"他在等我去开门。"
"你要去?"
陈七斤看着手机里那张泥印的照片。黄褐色。掺了白灰。地砖上面的。不大。不到一个硬币。
"不去。"
他把照片删掉了。从手机相册里删掉了。
"他如果想知道我是不是还在意那扇门——我不会让他看出来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那如果他去那扇门那里等你呢?"
陈七斤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"他等了再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