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安站在会议室门口整理外套。灰色卫衣。帽子。他拉了一下拉链。拉到胸口。
陈七斤坐在供台前面的椅子上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许安站在那。他没有马上走。他看着门。门开着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"陈七斤。"
"嗯。"
"如果那扇门真的在梦里越开越大怎么办?"
陈七斤看着他。
"那你就别再做梦了。"
许安转过头来。他看着陈七斤。眼睛里有一秒钟的茫然。然后他皱了一下眉。
"什么意思?"
"不是让你不睡觉。"
"那是什么意思?"
"是让你在梦里把那扇门推回去。"
许安看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"以前我让你关门——在梦里关门一半。关到一指。你试了。关到了。但又开了。开到两指。推不动了。"
"嗯。"
"那是因为你在关门。关门是往里拉。门后面有东西在推——你拉不过它。"
许安皱了一下眉。
"那推——"
"推。用手推。用力推。不松开。"
"推门——往哪个方向推?"
"往里推。跟关门一样的方向。但不是轻轻推。是用力推。使劲推。推不动也推。第一次可能推不动。第二次可能推回去半寸。但你推一次它就退一次。"
许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虎口。浅红色的印子。
"我以前试过推。推不动。"
"以前没人在旁边告诉你该推。现在有人说了。你推的时候会不一样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以前你推门的时候——你在想门后面有什么。你在听声音。你在看光。你的注意力在门后面。你的手在推门——但你的心在门后面。"
许安看着他。
"现在——你推门的时候只想推门。手贴上去。用力。推。不想后面有什么。不想声音。不想光。就想——推。用力。不松开。"
许安想了几秒。
"跟上次说的一样。想动作本身。"
"对。但上次是关门。这次是推门。关门是合。推门是往里压。不一样。合是让缝变小。推是让门往后退。门往后退了——缝也会变小。但门本身在退。它在退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慢慢地。
"那我每天晚上推?"
"每天晚上推。推到门不动了——就停。不用再推了。"
"如果推不动呢?"
"推不动也推。你推了它就知道你在推。你不推——它就开。"
许安看着他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帽子戴上了。拉了一下帽檐。
"那我试试。"
"嗯。"
"一个月以后来?"
"一个月以后来。如果你在这一个月里——门开了。别等一个月。马上来。"
"怎么找你?"
"打电话。微信。都行。"
许安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。走到门口。走廊里日光灯亮着。惨白。
他走出去了。
陈七斤没有站起来送。他坐在椅子上。灰八爷蹲在窗台上。
许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。不快不慢。一步一步。走到电梯口。按了下行键。等了几秒。电梯门开了。他进去了。
电梯门关了。嗡。下行。
灰八爷从窗台上跳到陈七斤肩上。蹲着。
"他走得比昨天稳了。"灰八爷说。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推开窗。往下看。
十七楼。往下看。楼下面。马路边。人行道。
许安从楼门口出来了。他站了一下。站在楼门口。抬头。看了一眼十七楼的方向。
从这个高度——陈七斤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形。灰色卫衣。帽子。站在楼门口。抬头。
灰八爷在他肩上。
"他回头看了。"灰八爷说。
"嗯。"
许安看了两秒。然后低头。转身。往公交站方向走了。脚步——从这个高度看不清快慢。但他的肩是平的。不缩。昨天他来的时候肩是缩着的。今天不缩了。
他走到路口。等了绿灯。过了马路。走到公交站。站那等车。
陈七斤看着他的背影。越来越小。灰色卫衣。帽子。
公交来了。许安上了车。车开了。他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面。
灰八爷蹲在他肩上。
"他下次来的时候会推得动一点了。"陈七斤说。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着。看着窗外。许安已经看不到了。车走了。
陈七斤看了一眼街对面。早上八点多。上班的人。有人走路。有人骑车。人行道上有人。没有穿深灰色夹克的。没有人站着不动的。没有抬头看十七楼的。
他把窗户关上了。走回工位。
黑皮本子。翻开。最新一页。上面写着——"许安在棉纺厂被人拦了。问'你是不是梦见了那扇门'。对方到过楼下。看到了。"
下面写着——"今晚许安睡会议室。我守着。"
他拿起铅笔。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"泥印是城东老坟地的。跛陈封的第一扇独立门在那里。封了二十多年。封线可能松了。观察者从老坟地踩泥带到十七楼。在试我。不去。"
停了一下。又写了一行。
"许安走了。教他推门。一个月。"
他看着那几行字。铅笔写的。偏草。但看得清。
他合上本子。铅笔别回去。
手机在桌上。他拿起来。看了一眼相册——泥印的照片删了。不在了。回收站。他打开回收站。照片在里面。他点了"彻底删除"。
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行字:"确认彻底删除?"
他点了确认。
照片没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。屏幕朝下。扣着。
灰八爷跳到桌上。蹲着。
"你把照片删了。"
"删了。"
"为什么?"
"他如果拿到我的手机——看不到。"
"谁会拿你手机?"
"不知道。但删了比不删好。"
灰八爷没说话。它蹲在桌上。耳朵竖着。
走廊里有声音。赵胖子的脚步——重的。快的。砰砰砰。
"陈哥!你昨晚让我六点半来——我到了!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了!到底怎么了?"
陈七斤站起来。走到电梯口。赵胖子从电梯里出来。他穿着昨天那件夹克。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——早餐。两个肉包。
"陈哥你脸色不好。你昨晚没睡?"
"没睡。"
"出什么事了?"
"没什么。昨晚有人来过。走了。"
"谁?"
"不认识。"
赵胖子看着他。又看了一眼走廊。
"那个——昨天下午来那个小伙子呢?"
"走了。"
"哦。"赵胖子把肉包递过来。"吃吗?我多买了两个。"
陈七斤拿了一个肉包。咬了一口。热的。肉的。他嚼了两下。咽了。
"赵胖子。"
"嗯?"
"你最近上下班注意一下。看看楼底下有没有人站着不动。穿灰色夹克戴帽子的。"
赵胖子看着他。
"怎么了?有人盯梢?"
"不确定。看到了告诉我。"
"得嘞。我盯着。"赵胖子咬了一口肉包。"陈哥你是不是又摊上事了?"
"没有。"
"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——都是有。"
陈七斤没接。他把肉包吃完了。擦了一下手。
"走吧。上班了。"
他走回工位。坐下。打开电脑。屏幕亮了。
手机扣在桌上。黑着屏。照片删了。泥印还在电梯口的地砖上——他没擦。留着。留着让灰八爷看。如果泥印上再落一层新的——他就知道了。
他看了一眼电脑。右下角。一封新邮件。周建国的。他点开了。
